第1章

书名:万朝共天  |  作者:九阙寒灯  |  更新:2026-05-21
帝京雪夜------------------------------------------ 帝京雪夜,城里会安静些。,是马蹄声会轻一点,酒楼上骂人的声音会矮一点,连那些平日里在街口吆喝得恨不得把肺咳出来的小贩,也愿意把手揣进袖子里,少说两句。。,什么都像能盖一盖。,富人的高门大户,**的血,冻死人的脸,城南那几条一到冬天就总要横着抬出几个人的窄巷,甚至连皇城根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好像都能被雪压一压,藏一藏。。,藏得住一夜,藏不住一世。,城西永安坊的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的那盏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灯火昏黄,照着檐下一个年轻人。,不算破,只是有些年头了。领口沾着雪,袖子边上也湿了一圈。他手里拎着一壶酒,壶里多半还剩一点,不多,因为他走路的时候,那酒壶偶尔会轻轻晃一下,听不出多少水声。,踮脚往外看,忍了忍,还是开口喊了一声:“世子,雪大,您这就回了?”,转过身,脸上有几分酒气,笑起来却不见多少醉意。“再不回,顾七得出来捞我了。”,拱手道: “顾爷也是担心您。”,似乎很认同这句话,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雪,说道:“是啊,整座帝京,也就那么几个人,是真担心我冻死在外头。”
这话说得轻巧,像玩笑。
掌柜却没敢接。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是北朔王府的世子,谢临渊。
谁又不知道,这位世子虽说是世子,可在帝京待了八年,名义上是伴驾,实则不过是个好听些的人质。
北朔王府握着北地重兵,老王爷谢峥年轻时就是个敢带着铁骑直追三百里的人物。**既离不开北朔守边,又不敢真把北朔喂得太饱,于是就有了这位十三岁入京、如今已在帝京待了整整八年的世子殿下。
八年不短。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少年,也足够一个少年学会很多东西。
比如什么话该说,什么人该让,什么气不能真咽,什么刀又不能真拔。
也比如,怎么把自己活得像个废人。
谢临渊在帝京名声不算坏。
因为他不惹大事。
可也不算好。
因为他看着实在不像个有出息的人。
会喝酒,会听曲,会去逛楼,会在宴席上装醉,也会在一些根本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朝中不少人提起他,总要摇摇头,说一句,北朔那位世子啊,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大多不说。
有些是可惜一个将门出身的世子,硬生生养成了个没骨头的样子。
也有些,是可惜北朔王那样的人物,竟生了这么个儿子。
当然,还有更刻薄些的,说这哪是世子,这分明就是**替北朔养的一只金丝雀。天冷了知道添衣,天暖了知道饮酒,就是不太像会咬人的。
谢临渊对此从不生气。
甚至偶尔听到了,还会自己接一句。
“说得在理。”
然后继续喝他的酒。
于是看轻他的人就更多了。
雪夜无月,长街寂寥。
谢临渊沿着酒楼外的石阶慢慢往下走,雪落在肩头,不急着拍,只在走到街口时,抬起手,把壶里最后一点酒仰头喝了。
酒入喉时有些凉。
凉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站在街口,像是酒意上来了,便多停了一会儿。
前边街巷空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车轮碾过雪地的闷响。右边巷口有个卖炭的老头儿正在收摊,动作慢,手也抖,看来今夜买卖不算太好。左边有辆青篷马车停了一停,又走了,车辙很深,像是轮下压了重物。再远一点,有巡城兵拐过坊门,一共七个人,前头两个提灯,后头五个腰刀斜挂,走得有些散,不像真在巡夜,更像是应付差事。
谢临渊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
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帝京的雪和北地的雪不一样。
北地的雪大,硬,砸在脸上像碎石子,夜里站城头,一张嘴就是满口风。帝京的雪细一点,软一点,落下来像有人慢慢往肩头压手,看着温吞,其实最耗人。你若在这里待久了,就会觉得自己身上的那点锐气,也被这雪一点一点压平了。
谢临渊在帝京待了八年。
可他有时候仍会想起北地。
想起冬天里边城那种一眼望过去全是白的天,想起营帐边上的火盆,想起那些老卒一边烤手一边骂娘,想起父王谢峥每次从军营回来,甲胄上都带着雪沫子,进门也不脱,就先问一句今晚粮草点清了没有。
那时候他还小。
觉得父亲像山。
后来入京了,才知道山也不是说立就能立住的。
帝京人人都在笑着说话,笑里却都带着针。你被扎了一下,不能皱眉,还得跟着笑。久而久之,人就会学会很多本事。
比如装傻。
比如装醉。
比如装成一个别人愿意放你一**人。
前边巷子转角处,站着个人。
个子不高,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像是个等活的车夫。那人见谢临渊走近,赶忙低头让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
谢临渊脚步没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铁锈气。
不是车辕铁件上的锈。
是刀上带出来的。
很淡,淡到普通人闻不见。可谢临渊闻见了。
他仍是没停,继续往前。
过了巷口,他才在心里记下一个数。
第一个。
再往前一条街,坊墙根下蹲着两个避雪的人,头戴斗笠,手揣在袖中,看着像寻常夜里讨生活的脚夫。可他们鞋底太新,膝上却沾着旧泥,不像在帝京城里走路的人,更像是刚从城外赶进来不久。
谢临渊看都没看他们,心里又记下两个数。
第二,第三。
走到王府所在的长宁街时,雪已经积得不浅了。
长宁街很宽,平日里车马不少,夜深后就空旷得有些过分。北朔王府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蹲着,雪积在狮背上,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势,多了几分萧索。
府门前点着灯。
顾七果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那人生得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雪里像截木桩。见谢临渊回来,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眉上前,低声骂道:“殿下就不能少喝点?”
谢临渊把空酒壶递给他,“我若不喝,他们怎么放心?”
顾七接过酒壶,闻了闻,冷笑道:“一股水味,掌柜也真敢糊弄。”
“是我让他掺的。”
“那您还喝这么起劲?”
“做戏,总得做**。”
顾七抬头看他一眼,见谢临渊眉眼间果然没多少醉意,便不再说什么,只压低声音道:“今夜不太对。”
谢临渊“嗯”了一声,“知道。”
顾七愣了一下,“您知道?”
谢临渊抬起手,把肩头的雪掸了掸,语气平平:“从永安坊出来,一路数到这儿,明里暗里九个。手法不新,藏得也不算高明。大概是觉得我喝了酒,眼花耳热,看不出来。”
顾七脸色微变,手已经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那现在——”
谢临渊却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王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刚刚走过的长街。
雪落在灯下,细细密密,街上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人都在暗处。
他忽然笑了笑。
顾七一看见他这个笑,心里就跟着一沉。因为每次谢临渊这么笑,多半就说明今夜不能善了了。
“殿下?”
谢临渊声音很轻。
“顾七,你说他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试我的?”
顾七想也不想,“先拿了再问。”
谢临渊摇头,“不是这个问法。”
他望着雪夜,像是在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又像是在透过这些人,看向更远的地方。
“若只是杀我,不必这么慢。若只是试我,也不会露出这么多脚印给我看。”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今夜这局,多半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顾七皱眉,“那是为了谁?”
“为了北朔。”谢临渊道。
顾七 没说话。
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连雪都像跟着压低了些。
谢临渊把手拢进袖子里,慢慢转回身,看着王府门匾上那几个字。夜色下,那匾额有些旧了,边角的金漆也掉了些,可“北朔王府”四个字还在。
八年前,他进帝京时,父王送他到城外,只说了一句话。
“到了那边,先活着。”
他这些年一直记着。
所以他能装就装,能让就让,能低头就低头。
因为活着,才有以后。
可活着也有活着的麻烦。
活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真没脾气。
谢临渊忽然伸出手,对顾七道:“刀给我。”
顾七一怔,没有立刻递。
“殿下,府里能守——”
“我知道能守。”谢临渊打断他,语气仍不重,“可他们既然都走到门口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顾七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刀解下来,递了过去。
刀不是什么名刀,鞘也旧,只是够直,够沉,够快。
谢临渊接刀在手,掂了掂,倒像是多年没碰,先试试轻重。
然后他迈**阶,重新走回风雪里。
顾七一惊,赶忙跟上,“殿下!”
谢临渊没回头,只随口道:“你别离我太近。”
“为何?”
“离太近,他们会先砍你。”
顾七气得牙*,偏偏又知道这人说话的时候,多半已经把后面三四步都想完了,只能闷着头跟在后头。
长街依旧空。
雪也依旧下。
谢临渊走出十余步后,终于停下。
他站在街心,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
雪地上有脚印。
新旧都有。
深浅不一,方向不同,看着乱,其实不乱。
至少,对想**的人来说,不算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条长街听见。
“都跟了一路了,还不出来?”
四下无人回应。
雪落无声。
谢临渊也不急,只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一寸。
刀光在灯下很淡。
“再不出来,我可就回去了。”
还是没人应。
顾七已经开始骂娘了。
可就在下一刻,长街左侧一处坊墙阴影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那人蒙着面,穿着寻常夜行衣,身形并不高大,走路也不快,像是根本不怕谢临渊和顾七突然暴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个。
前后左右,一共九个人。
不多不少,正好是谢临渊一路数过的数。
顾七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不是怕。
是因为这种数目,这种站位,这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江湖莽夫的架势,只说明一件事。
对方是行家。
领头那人看着谢临渊,眼神平静,声音也平静。
“世子殿下,得罪了。”
谢临渊点点头,“客气。大雪天的,还劳你们一路送我回来,辛苦。”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显顿了一下。
谢临渊继续道:“不过下次若还想做这种事,记得换双鞋。帝京城里少有人穿你们这种靴底,泥印太重,一眼就看出来是城外来的。”
那人 眼神微沉。
谢临渊却像没看见,只自顾自又道:“还有,刀上若常年抹油,最好别去车夫堆里站着。牛马味盖得住人味,盖不住铁味。”
顾七站在后头,听得心里都发毛。
他一直知道自家殿下会看,会记,会算,可每次真听到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平平静静说出来,还是会觉得有些瘆人。
领头那人不再说话。
因为说再多都没用了。
既然人家早知道他们跟了一路,那就说明今夜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在暗,对方在明。
只是这位世子殿下,直到回了王府门口,才愿意把这层纸捅破。
雪夜里,灯火轻晃。
谢临渊终于把刀全部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
可刀出鞘时,他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却忽然变了。
酒意没了。
那点懒散也没了。
他仍旧站得不算挺拔,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漫不经心,可顾七最熟悉这种感觉——每当谢临渊真正认真起来时,反而最不像在认真。
像水结了冰。
不显山露水,却足够割人。
“我一直有个问题。”谢临渊看着领头那人,轻声道,“你们这样的人,今夜来杀我,究竟是奉谁的命?”
那人没有回答。
谢临渊似乎也不意外。
“皇城里的?朝堂上的?还是……北边来的?”
听到最后四个字,那人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只有一瞬。
可谢临渊看见了。
于是他笑了笑。
“明白了。”
话音刚落,长街上的第一抹刀光已经到了。
快。
狠。
不拖泥带水。
顾七拔刀怒吼,整个人如一头被风雪逼急了的狼,直直撞了上去。谢临渊却没急着往前,他只是向后退了半步,然后横刀。
“锵”的一声。
火星骤然炸开。
那一刀来得很刁,角度也毒,原本是冲着他喉咙去的。谢临渊这一挡,既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刀锋擦着刀背滑过去,直溅起一串火花。
来人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里整日饮酒听曲的世子,出刀竟这样稳。
谢临渊也没给他多想的机会。
他手腕一翻,刀身一侧,顺着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刀尖往前递了半寸。
半寸而已。
那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整个人一僵。
下一刻,血从他的腰肋处一下子涌了出来。
很快。
也很热。
落在雪地上时,像一朵忽然开出来的红梅。
顾七那边已经和另外两人撞在了一起,骂声、刀声、喘息声一下子把整条长街都填满了。
谢临渊却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看着眼前那一点点晕开的血,脑子里掠过的不是**,也不是惊险,而是一句很没来由的话。
帝京的雪,果然盖不住血。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握刀的手稳得很。
然后抬起眼,望向剩下那些人。
那双眼里,再没有半点酒意。
只有雪夜,长街,杀机,和一种藏了八年,直到今夜才愿意露出一点点的锋。
“来。”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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