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邀约上------------------------------------------，李启安整个人松弛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笔试之前那几个月，他的生活被精确到小时——早上六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刷专业课真题，下午模拟面试，晚上整理错题。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得像课表一样密不透风，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听时政热点音频。赵铭说他那段时间像个机器人，走路都在嘴里念叨着治安管理的几大原则，撞到电线杆还跟电线杆说了声“借过”。。他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醒来之后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要背的知识点，没有要刷的真题，没有要准备的面试稿。那种感觉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站不稳的不踏实——像是踩了好几个月的台阶突然踩空了。。赵铭已经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期末，提前回家了。另外两个室友也各自离校。整栋33号宿舍楼比平时安静了很多，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拉杆箱滚过水泥地面的声响和告别的话语，然后又是一片沉寂。，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飘雪。南湖的水面被寒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湖边的芦苇冻成了半透明的冰雕，有几根被风吹断了，倒在冻硬的泥地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刷手机。手指划过天气预报APP的界面，往下翻了十几个城市——江城，阴，零到五度；京城，晴转多云，零下五到零上一度；琼*，晴，二十六到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东南风二到**。屏幕上那行“26°C”像一个温暖的邀请。，买了好几年了，空了一冬天没人住。去年冬天他请爸妈去住过一阵子，**龙溪玉回来之后手机里多了两千多张照片，从小区泳池拍到椰梦长廊的落日，每张都发在家庭群里配上大段的解说文字。**李俊政倒是对拍照没什么兴趣，但爱上了小区门口那家卖抱罗粉的小店，回来之后念叨了至少两个月。今年冬天房子又空了——**要照顾他姥姥的身体走不开，**年底正是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空着也是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吊扇的扇叶上贴着一张过年时贴的福字，已经歪了大半，只剩一个角还粘着，随着从门缝钻进来的过堂风轻轻晃。他在想一个人去海南会不会太无聊——一个人走在沙滩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海，一个人住一套空荡荡的公寓。那些风景再美，没有人分享，就像一盘没放盐的菜。在他这里风景不能只是风景，得有人一起看，才叫风景。。。，打开微信，点进她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次聊天是四天前的晚上，他们打了一把和平精英——海岛图，航线从G港斜飞到**基地。她捡了把M416装了六倍镜，他在旁边用SCAR-L帮她架枪。决赛圈刷在废墟附近，他们趴在草地里当伏地魔，结果被一个开吉普车的人用车直接碾了。输了之后她在聊天框发了两个字：“好气。”他回了一排笑脸。她说“下次你开车”，他说“我开车你也敢坐？上次我把吉普开进了河里你忘了吗”，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说她要去洗漱了，他说好的，聊天记录就停在了这里。。翻到一个星期前，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说好，然后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她点的番茄鸡蛋面，他点的回锅肉盖饭。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用筷子把碗里的香菜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纸巾上，他问她不喜欢香菜？她说不喜欢，她妹妹特别喜欢香菜，每次家里做菜放了香菜都会被妹妹抢走。他说**妹跟你口味完全相反啊，她说对，所以小时候每次吃饭都是她把她碗里的香菜夹给妹妹，妹妹把不吃的青椒夹给她，像两个小型的农产品交易所。，翻到了平安夜那天。文学部搞了一个小小的交换礼物活动，每个人准备一份不超过二十块钱的礼物，抽签交换。她抽到了他的礼物——一本口袋版的《小王子》。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这本书适合在任何交通工具上看。火车上，公交上，地铁上。”她收到之后问他为什么强调交通工具，他说因为你在交通工具上最容易紧张，手里有本书会好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她在坐火车回禾国的前一天晚上确实紧张得睡不着觉，把那本《小王子》翻了好几遍。，翻到了十月底。那是文学部招新之后没多久，他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之外单独约她——其实是偶遇，他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看到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微观经济学的教材，面前摊着好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供给曲线和需求曲线的交叉图。他走过去轻声问她旁边有没有人坐，她说没有，他就坐下来了。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学了大概三个小时，中间她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给他也带了一杯，说看你杯子快空了就顺便帮你接了一杯。那杯温水他喝了一整个下午。，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不敢往下翻得太快。他意识到这些看似零碎的对话，其实串联起来就是一条很清晰的线索——从十月到一月，从社团活动到食堂吃饭到图书馆自习，他们的交集正在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密。而每一个新的交集，都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几个很小的锚点：她挑葱花的动作，她接水时顺便给他带一杯的习惯，她在游戏语音里轻轻笑出声的样子，她在读书时会无意识地咬一下自动铅笔的笔尾。
他把聊天记录翻回到最新一条，然后退出了。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约人家去外地度假怎么想都太冒昧了。他们认识才三个多月，虽然这三个月里的互动比很多人一年的都密集，但约人去海南——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海岛，一去就是将近一个月——这跟约人去食堂吃顿饭完全是两个概念。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人太冒进了？会不会觉得他有别的企图？会不会觉得——万一她根本不想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那他们以后在社团活动里见面得多尴尬？
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暖气片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盯着那个对话框看。然后又塞回去。又掏出来。
赵铭要是看到这个画面，一定会笑他：“***连考研都一次过，约个女生去旅游你能纠结成这样？”但他没办法不纠结。他上辈子唯一一次表白，在路灯下站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只换来一句“对不起”。那次失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疤虽然早就不疼了，但每次要做类似的事情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那块疤还在不在。
而且他不知道郑曦敏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但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同学之间的交往。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朋友界限的信号——除非你把“顺便帮你带杯水”也算进去。但在她那种细心体贴的性格里，帮人带杯水可能只是出于礼貌。他甚至有一本本子专门分析过她的行为——不是说专门记录她，而是他习惯把不确定的事情写下来理清楚。本子上有一页是这样的：
她的行为 可能是朋友之间正常的事 也可能是……
帮我带水 她本身就细心 她只帮我带了，没帮别人带
跟我一起打游戏 她喜欢打游戏 她拒绝了好几个其他同学的邀请
社团活动结束后等我一起走 顺路 她不顺路，她要绕一段
这个表格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在本子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结论：我也不知道。”写完之后他暴力的把写的东西全划掉了。默默的发起了呆
一月二十号这天下午，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小时，把手机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感觉自己快疯了。最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开微信，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打了那行字。
发出去的那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寒假你打算怎么过？”
发完之后他立刻锁屏，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站了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暖气片又咔地响了一声，窗外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大概过了三分钟——这三分钟比他考研等出分还要漫长——手机在床单上震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嗡嗡声。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回家吧。禾果冬天也挺冷的。”
李启安看到“禾果”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又快了一拍。上辈子的记忆里，那个女孩也是禾国人。同样的口音，同样的饮食习惯，连说“也挺冷的”时的语调都那么像。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压回去，继续打字。
“那你想不想去暖和的地方？”
“什么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整段话一口气打了出去：“我一月下旬要去琼*，我家在那边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寒假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去玩几天，暖和暖和。学校放假了你也没事吧？费用不用担心，我来出。”
发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床上，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不敢看屏幕。他觉得这段话说得像个搞推销的——又是“空着也是空着”，又是“费用不用担心”，每一句都很可疑。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发出去，想把消息撤回但又觉得欲盖弥彰。他把枕头翻过来压在自己脸上，用力按了按，像在惩罚自己。“你一个身家十几个亿的人，想约一个女生出去玩，居然写得像微商推销一样。”他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叹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来。
“去琼*？就我们两个人吗？”
他盯着“就我们两个人吗”这七个字看了至少十遍，试图从字缝里读出她的情绪——是犹豫？是防备？是试探？还是单纯确认一下行程安排？他分辨不出来。文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只有这七个字方方正正地排在屏幕上。
他想回复的内容在脑子里打了好几圈草稿。第一条草稿是“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再叫一个你朋友”，但觉得这像是他心虚了；第二条是“那当然，方便照顾也方便规划行程”，又觉得太刻意；第三条更简短，但带着一丁点儿试探：“你不放心的话，我多订一间软卧也可以”——写了又**，怕她觉得他真有什么越界的念头。最后他还是保守地回了一条：“对，就我们俩。不过你放心，我订高级软卧，两个人一间比较安全。到了琼*你住客房我住主卧，各住各的。就当是一起去度个假，你什么心都不用操。”
打完这段话之后他检查了两遍，确保语气足够自然，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
这次对面的沉默比刚才长。李启安盯着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期间把手机放下拿起来放下拿起来至少八次。他甚至去倒了杯水，喝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喝完水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回复。他开始想她可能正在打字又删掉，打字又删掉，就像他之前一样。这个想法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她也在认真考虑，而不是直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