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孟余舟把我从冰柜里接出来那天，天蓝得不像真的。

我飘在他身后，看他填完了殡仪馆的火化表格。

他在与逝者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三个字：不合格。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大概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来填表的时候连关系都说不清楚。

骨灰盒是孟余舟自己挑的。

店员给他推荐了檀木的，玉石的，描金边的，他都没看。

他指了角落里那个最素的，“这个多少钱。”

“这个是基础款，六百。”

孟余舟的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点嘲讽。

他大概在想，我妈把我租一次是一千，而我最后的盒子只值六百。

买墓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墓碑上刻什么。

孟余舟想了很久，最后他说：“她说她想站着爱一个人。”

“但她后来没能站着。”

“也没能爱到那个人。”

“就刻陈恩初，站着活。”

墓碑立好那天，他伸手把碑上面的灰擦了擦。

“你先住着。”

“等我查完了，再来看你。”

我知道他要去查什么。

孟余舟找的****做事很快。

只用了五天就把所有的证据都发给了孟余舟。

孟余舟拿着那个文件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江书怀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孟余舟的脸，然后是桌上的东西。

江书怀的脸色在日光灯下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你毁了她。”孟余舟说。

江书怀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我是为你好。”

孟余舟忽然笑了，“你为我好。”

“你把我这辈子唯一好的东西毁了。”

“你说你为我好。”

“那时候你太年轻……”

“那时候我爱她。”

孟余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我不用你替我做选择。”

“我选的就是她。”

江书怀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心虚，也许两者都有。

我只听见她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

“你就为了一个……”

“别说下去。”

孟余舟打断了他：“你不要再说她任何一个字，你不配。”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敢作敢当。”

“现在你做了，也该当了。”

孟余舟走了，我看见他的睫毛湿漉漉的。

江书怀还坐在书房里，坐在她那些获奖证书和合影中间。

她的脸上有慌乱，有愤怒，有被揭穿的狼狈。

但没有悔意。

至少我没有看到。

我忽然想起孟余舟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她母亲的样子。

那时候，他皱着眉，像提起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跟她一样。

现在我想对他说，孟余舟，你跟她一点都不一样。

你比她干净。

孟余舟把证据发出去那天，京市下了一场暴雨。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那条长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深水里。

有人截图了江书怀接受采访时说“那女孩退学了”的视频，和孟余舟发的死亡记录拼在一起。

有人在评论区里刷同一句话：她不是退学，她是死了。

孟余舟没有看评论，没有看热搜，没有看任何人发给他的消息。

他只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外面的暴雨打在玻璃上。

那暴雨一道一道的，像怎么流都流不完的眼泪。

“陈恩初，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