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根之始------------------------------------------，阳光正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三岁的记忆，就从这片晃动的绿意开始。，赤着脚，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水洗过，又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可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路过老槐树时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谁家的娃儿？”她蹲下身，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擦了擦，抹掉一块泥。，张嘴想说“不知道”，可吐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东南方向三里，有处泉眼可引水入村。”。，她“啊呀”一声叫出来，篮子脱手打翻在地，刚洗好的几件衣服又滚上了土。“你、你说啥？”她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东南方向三里，有处泉眼。村里今年要大旱，引水能救三百亩田。”，像是背过千百遍。可我明明才三岁——至少这身体看起来只有三岁。，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精怪。最后她叹了口气，弯腰把我抱起来：“造孽哟……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连这么小的娃儿都扔。”。，院里晒着些野菜，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口锅灶，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玉米面掺着野菜，稀得能照见人影。我小口小口喝着，她就在旁边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
“娃儿，你叫啥名？”她问。
我摇头。
“你家在哪儿？”
我还是摇头。
“那刚才那些话……谁教你的？”
这次我开口了：“不知道。就是知道。”
王寡妇不说话了，一个劲地搓手。
到了傍晚，村里人陆续聚到了王寡妇家的小院里。七户人家的当家人，或站或蹲，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李铁匠是个黑脸汉子，先开了口：“王婶子，这娃儿邪乎！说的话俺听不懂！”
“她说东南有泉眼。”王寡妇把白天的话复述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
“东南？那片是乱石岗子，哪来的水？”
“就是！**村打了三口井都没出水，今年这旱情……”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咳嗽了一声。他是村里唯一念过书的老张头，年轻时在县衙当过文书，后来眼睛不好就回来了。
老张头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她说的是古语。‘引水那句’，若我没记错，是《水经注》里的记载。可《水经注》是北魏郦道元所著，深奥得很，连县学的秀才都未必读得懂。”
院里顿时安静了。
一个三岁娃娃，说出了连秀才都未必懂的古籍？
“那、那现在咋办？”猎户赵大山**头，“总不能扔回山里去。这年月，野狼多得很。”
“留着吧。”说话的是个颤巍巍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九婆婆拄着拐杖，正从院门挪进来。她今年八十七了，背弯得像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九婆婆是村里最长寿的人，见过同治年的饥荒，见过义和团的刀光，也见过****进北京那年的乱象。村里大事小情，最后都要听她一句。
她挪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那眼神像是要看穿我的骨头，看进我的魂里去。
“娃娃，”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你从哪儿来？”
我摇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
九婆婆看了我很久，久到院里的人都开始不安地挪脚。最后她叹了口气：“留下吧。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是福是祸，都是咱村的缘。”
我就这样留在了村里。
没有姓，因为不知道姓什么。九婆婆给我取了个名：“就叫娇吧。龙娇——今年是龙年，取个‘龙’字，盼着老天爷给条活路。”
“龙娇。”我念了一遍，觉得顺口。
村里人开始轮流养我。一天换一户人家，这叫“吃百家饭”——据说是古时候养孤儿的老法子，这样孩子能长得壮实，还能沾各家的福气。
我在王寡妇家学会了缝补，在李铁匠家见过烧红的铁块如何在锤打下变成锄头，在猎户赵大山家闻过兽皮硝制时的刺鼻味道。
第三天，九婆婆让人去东南方向三里处挖井。
“九婆婆，那地方全是石头，白费力气！”有人劝。
九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挖！”
六个青壮年挖了整整一天。日头偏西时，锄头忽然“铿”的一声，像是碰到了硬物。扒开碎石，底下竟是一层青石板。
撬开石板，一股清泉“噗”地涌了出来。
水柱喷起三尺高，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股泉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似乎很久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泉眼，旁边还站着个人……可那人是谁？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村里像过年一样。泉水被引到干涸的水渠里，流进了龟裂的田地。老人们说，这水能救三百亩庄稼，够全村人熬过今年了。
九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
那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她从炕头的旧木箱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枚铜钱大小的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娘传给我的。”九婆婆把玉佩戴在我脖子上，“娇娇，你不是凡人。这玉能护着你，别摘。”
玉佩贴着我胸口，温温热热的。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一片白光，光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像在喊什么。我想听清，可怎么也听不清。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摸着胸前的玉佩，忽然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