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五代绘卷:梁晋争锋  |  作者:天南的星  |  更新:2026-05-26
逃出生天------------------------------------------,让郭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破城之后是什么?是**,是抢掠,是这座雄踞中原近三百年、天下中枢的辉煌都城,彻底坠入血与火的深渊。而他,一个无名小卒,一片即将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吞没的枯叶,还能有什么指望?,就这样死在这里,和周围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一起,慢慢腐烂,化为尘土,才是最好的归宿?至少,不用再忍受饥饿、恐惧、看不到尽头的厮杀,和这***、吃人的世道……、近乎解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嗬……嗬……”、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夹杂着液体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从他左前方传来。、蜷在“梁”字旗下的老张!。老张还没死?他……他还活着?,越来越微弱,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烫在郭禹濒临麻木的心上。他几乎能想象出老张此刻的样子——血液快要流干,生命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飞速流逝,冰冷和黑暗正在淹没他……而自己,刚才竟然在想着“解脱”?、混杂着羞愧、愤怒、以及对这该死命运最本能反抗的炽热,猛地从郭禹早已冰凉的心底炸开!像是一点火星,坠入了堆满干柴的深渊。。。,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泥泞里。,把最后的麦饼留给他。他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躲过了那么多次必死的局面,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最后关头,像个懦夫一样放弃?!去***命运!
老子要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恐惧、疲惫和绝望。郭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亮起两点骇人的**。那不再是溃兵麻木的眼神,而是野兽被逼到绝境、准备用牙齿和爪子撕开一条生路的,疯狂而冷静的光芒。
他再次,用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目光,审视周围。
晋军主力已经入城,喊杀声和混乱正迅速向城内蔓延。城外,只剩下少量负责警戒和清扫战场的游骑,在远处逡巡。天色,更暗了。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被地平线吞噬,深紫色的暮霭弥漫开来,远处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机会!混乱,黑暗,以及晋军破城后必然的、短暂的秩序真空!
他的目光,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扫过每一处障碍,每一片阴影,计算着那些游骑的巡逻路线和视线死角。脑中,那被他埋藏了许久、几乎以为早已遗忘的、关于汴州城外城坊市街道的、零碎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被强行激活、拼接。
西城……延秋门……这边应该是……通远坊的废墟?往南是……对,往南,沿着城墙根,有一片被大火烧过的废墟,房子都塌了,但地下……好像有菜窖?或者水渠?
路线在飞快成型。风险极大,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选择。
他轻轻、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重新开始有力搏动的心脏,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虽然虚弱却依旧存在的力量。然后,他动了。
不是突然跳起,而是像一条真正的、在泥沼中潜伏已久的鳄鱼,用肘部和膝盖,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开始一点一点,向着左前方——老张所在的位置——蠕动。
动作必须慢,必须轻,必须融入这片死亡之地的**。破碎的布片刮过砂石,发出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身体压过冻结的血泊边缘,带起一丝令人牙酸的、冰壳碎裂的轻响。每一次移动,他都用尽全部意志控制着肌肉,避免任何突然的发力。
五步,十步……
他离老张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老张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汗臭和死亡的气息。也能更清楚地看到,老张那灰败如纸的脸,和微微开阖、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嘴唇。
二十步……
郭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距离,已经非常危险。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起远处游骑的注意。
就在他距离老张只剩不到十步,准备一鼓作气爬过去,拖上他就走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是远处那些逡巡的游骑,而是……一队骑兵!听起来人数不多,但马蹄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巡视、检视战场的从容,正沿着城墙豁口外侧的这片**场边缘,不紧不慢地行进!
郭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将身体死死压进身下一处稍微凹陷的、堆积着瓦砾和碎木的浅坑里,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甲叶随着马匹走动发出的轻微碰撞声,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马匹身上的汗味和骑手身上淡淡的、不同于普通士卒的、某种皮革与熏香混合的气味。
是军官!至少是队正以上的军官,在战后来巡视战场,清点战果,或者……搜寻漏网之鱼?
郭禹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那队骑兵,就在离他藏身之处不过二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啧,真***惨。”一个粗嘎的、带着浓浓河东口音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同情,反而有种司空见惯的麻木,“朱三这老贼,倒是养了些硬骨头,打到这份上还不降。”
“骨头再硬,也架不住晋王天威。”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起来年轻些,也沉稳些,“王将军,豁口已破,大队已入城,此处应当无甚大碍了。是否回营复命?”
被称作王将军的人没有立刻回答。郭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缓缓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区域。那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他的后背,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瞬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王将军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再看看吧。朱温经营汴州多年,根深蒂固。城里头,怕还有得乱。城外这些溃兵,保不齐有装死的,或者藏着什么要紧人物。大帅有令,务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八个字,像八把冰锥,狠狠扎进郭禹的心窝。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你们几个,”王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散开,再细细搜一遍这片。但凡有口气的,不论官兵百姓,一概……”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诛绝。”
“是!”
几声应诺,紧接着,便是马蹄声散开,以及沉重的脚步声落地——骑兵下马了!他们要徒步搜索这片修罗场!
完了。
郭禹的脑海一片空白。最后的生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酷到极致的命令,彻底堵死。搜索一旦开始,他这简陋的伪装,根本不可能瞒过近在咫尺的、经验丰富的晋军老卒。老张那边,更是绝无幸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毫无价值、如同蝼蚁般被碾死的方式?
不!不——!!!
极致的绝望,反而催生出极致的疯狂。一股炽热的、蛮横的、仿佛要焚烧一切的力量,从他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猛然爆发!那不是内息,不是武功,而是人类在最绝境时,被求生本能点燃的、最原始的生命之火!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目光如同濒死的狼,死死锁定了左前方——老张所在的位置,以及老张身边,那面斜插着的、残破不堪的“梁”字军旗!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中闪电般成形!
赌!赌上一切!赌这最后的疯狂!
就在第一名下马步行的晋军士卒,脚步声距离他藏身的瓦砾堆已不足十步,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呼吸声的刹那——
郭禹动了!
不是逃离,而是向着相反方向——老张和那面军旗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出!
“谁?!”
“有活口!”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名靠近的晋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手中横刀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而郭禹,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的眼中,只有那面军旗。扑到旗边的瞬间,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扶老张,而是一把攥住了那根插在地上的、沾满血污的旗杆!
触手冰凉,木质粗糙,旗杆底部似乎还连着半截断裂的枪头。
“死!”
那名晋军士卒此时也反应过来,厉喝一声,踏步上前,手中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郭禹的后颈猛劈而下!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务求一击毙命!
间不容发之际,郭禹甚至没有回头。他全部的精神、意志、和那爆发出的最后力量,都灌注在了紧握旗杆的右臂,和即将做出的下一个动作上。
刀锋临体,冰寒刺骨。
郭禹腰腹猛然发力,拧身,旋臂,将全身的重量和旋转的力道,全部灌注到手中的旗杆之上,然后——向着身后那刀光袭来的方向,用尽平生力气,反手横扫!
他不是要用这破旗杆去格挡锋利的横刀,那是以卵击石。
他的目标,是旗杆顶端,那面残破的、浸透了血、在傍晚的微风中无力垂落的“梁”字军旗!
噗——!
布料被撕裂的闷响。
残破的军旗,在郭禹全力挥舞下,如同一条饱蘸了血水的、沉重的破布鞭子,带着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势,猛地张开,迎向了那道劈落的刀光!
布旗自然挡不住刀。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早已脆弱不堪的旗面。
但,旗面上那些早已凝固、半凝固的、不知混合了多少人鲜血的暗红污渍,却在旗面被撕裂、剧烈抖动的瞬间,如同被猛地抖开的、装满红色粉尘的口袋,轰然炸开!
噗——!!!
一大蓬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红色“血雾”,混杂着破碎的布絮和灰尘,劈头盖脸,朝着那名挥刀晋军士卒的面门,猛然爆散开来!
“啊——!我的眼睛!!”
猝不及防!那晋军士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攻击!他下意识地闭眼,但已经晚了。大量污血和碎屑溅入眼中,剧痛和视线被阻的恐慌,让他惨嚎一声,劈砍的动作瞬间变形、迟滞,脚下也踉跄后退。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郭禹根本不去看战果,在挥出旗杆、制造出血雾的同一刹那,他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抓住地上老张那冰凉僵硬的皮甲束带,然后腰腿再次发力,拖着老张,向着与那晋军士卒、以及与那队骑兵停留方向相反的、城墙豁口更南侧的、那片被夜幕笼罩得更深的废墟阴影,连滚带爬地猛扑出去!
“拦住他!”
“放箭!”
王将军的怒喝和几声弓弦响动几乎同时传来!但郭禹扑出的方位极其刁钻,正好借助了那面被撕裂的军旗和爆散的血雾,以及那名捂眼惨嚎士卒身体的遮挡。两支仓促射出的箭矢,一支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走一小块皮肉,另一支则“哆”地一声,钉在了他刚才所在位置后方的半截土墙上。
剧痛从肩头传来,火烧火燎。但郭禹恍若未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那片黑暗!冲进去!
“追!”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以及王将军气急败坏的怒吼。但郭禹已经拖着老张,如同受惊的狡兔,几个起落,借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杂物、**和建筑残骸的掩护,猛地扎进了那片被大火焚烧过、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焦黑木料的、如同迷宫般的废墟深处!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吞噬了他的身影。
冰冷的夜风,带着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汴州城的深处,火光开始冲天而起,喊杀声、哭嚎声、临死的诅咒声、胜利的狂笑声……交织成一片,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时代的开端。
而在西城墙下这片小小的、刚刚被死亡洗礼过的角落。
一面残破的、沾满污血的“梁”字军旗,无力地耷拉在断裂的旗杆上,在越来越猛烈的晚风中,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抖动。
旗杆旁,那名捂着眼睛、脸上糊满血污的晋军士卒,仍在痛苦地**。
被称为王将军的骑将,驻马在原地,面色阴沉如水,望着郭禹和老张消失的那片黑暗废墟,眼中寒光闪烁。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部下想要追入废墟的举动。
“不必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两个溃兵,丧家之犬,逃进这片死地,也是喂野狗的料。收队,回营。真正的功劳,在城里。”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废墟,拨转马头。
“这汴州的天,要变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城内那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恐怖的声浪之中。
废墟深处,绝对的黑暗里。
郭禹背靠着一堵冰冷、布满烟炱的断墙,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肩头的伤口阵阵剧痛,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鬓边涔涔而下。左手,还死死抓着老张的束带。老张的身体冰凉僵硬,没有任何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马蹄声和人声已经远去,但城内传来的、那代表了毁灭与新生的、巨大的噪音,如同**,永恒地轰鸣着。
暂时……安全了?
他不知道。
他缓缓松开紧握旗杆、指节早已发白的右手。那根救了他一命的旗杆,“咔哒”一声,掉落在地,滚入黑暗。
他抬起头,透过废墟上方狭窄的缝隙,望向天空。夜空被城内冲天的火光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看不到星辰。只有浓烟滚滚,如同妖魔的触手,张牙舞爪。
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死死咬着牙,用额头抵住冰冷粗糙的墙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活下来了。
从汴州城破的修罗场里,捡回了一条命。
但,然后呢?
天下之大,何处可去?这吃人的世道,何处可容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名叫郭禹的、汴州城下的无名溃兵,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成为什么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汗、灰的污渍。指尖触碰到额头,那里似乎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是刚才爆开的军旗上,不知哪位同袍的、早已冰冷的血。
他放下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握得很紧,很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也让他记住——
今夜,这血与火的味道。
以及,那面在最后时刻,被他撕碎、化作血雾、也斩断了他与过去最后一丝牵连的……
残破的“梁”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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