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寒门天子,从破庙到大一统  |  作者:逸悟  |  更新:2026-05-27
破庙惊梦------------------------------------------。,而是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捅进去,在颅腔里搅了三圈。他想喊,嗓子却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不是那盏他用了三年都没擦过的吊扇,而是一片斑驳得近乎狰狞的灰色。灰**的泥皮****地剥落,露出底下开裂的土坯,几条蜈蚣似的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屋顶的椽子黑漆漆的,不知被烟火熏了多少年,有几根已经断了,用麻绳和木棍草草地绑着。阳光从破洞中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混杂着陈年香灰的焦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像是朽木,又像是老鼠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已经被压得扁塌塌的,泛着暗沉的褐色,上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布片和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血渍。,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像是一个端坐的人形被时光啃噬了大半。神像的底座上还残留着半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得焦黑的香头,灰烬落了一地。,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他的宿舍在历史系研究生楼的四层,虽然简陋,但至少有灯、有床、有被子,还有一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机箱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窗户外头是篮球场,每到下午就有人拍球,砰砰砰地响,烦得要命。。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手臂撑着地面,感觉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他的手掌碰到稻草下的泥土,湿漉漉的,带着秋日的凉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不算大,但骨节分明,常年握笔磨出了茧子,指腹圆润有力。而眼前这双手,瘦得像鸡爪,皮肤蜡黄,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有几片指甲还断裂了,露出粉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他猛地翻身,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墙角——那里有一洼积水,应该是下雨时从破洞漏进来的,积在泥地上,泛着浑浊的光。,俯下身子。。,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层薄薄的黄皮包着一颗骷髅。额头很宽,眉毛浓黑,鼻梁倒是挺直,但嘴唇干裂,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打着结,里面混着稻草屑和不知名的碎屑。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分明是他自己的,漆黑、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可那眼珠周围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年没有睡过觉。
这是谁?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出大事了。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专门研究科举**史,读过大量的史料,见过无数王朝更迭、人生起伏的记载。他告诉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搞清楚状况。
他开始搜索脑海中的记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剧痛再次袭来。不是方才那种烧灼般的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撑开他的颅骨,往里面灌入大量滚烫的信息。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
画面、声音、气味、情感……无数碎片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他看到了一个破落的村庄,房屋低矮,道路泥泞,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大人才能合抱。他看到了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在田里弯着腰干活,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一台破旧的织机前,咔嗒咔嗒地织布,手指被梭子磨得全是血泡,眼睛因为常年熬夜几乎看不见了。他看到了两个穿着打满补丁衣裳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回娘家,偷偷往灶台上塞几个铜板,然后红着眼眶匆匆离去。他看到了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手里举着一个用草编的蚂蚱,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飞儿,你是咱村几十年来唯一过了县试的,你一定要考,一定要考出去。”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哭腔:“三哥,你考上秀才,给我买**绳好不好?”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的、绝望的、却又透着某种执拗的坚韧:“儿啊,娘没用,供不起你读书。可是你不能不读。你爹说了,**卖铁也要供你。”
李飞蜷缩在地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那些画面太真实了,那些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都感到窒息。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原主的记忆,可是它们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与他的灵魂死死地嵌合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不知多久,疼痛终于缓缓退去。李飞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的破洞,看着那一束束阳光慢慢移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日晷。
他明白了。
他穿越了。
不是穿越到古代,因为这个世界的历史脉络和他所知的任何朝代都对不上。那些地名——苍梧国、永宁府、**村——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史书上。他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一个有着类似科举**但地理格局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现在的身份是李飞,苍梧国永宁府**村人,今年十五岁,家中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下头有一个七岁的妹妹。父亲叫李大山,母亲王氏。家里有三亩薄田,两间土坯房,欠了八两银子的债。
原主是个读书的苗子,去年参加了县试,居然考中了。全县几百个童生参考,只取三十人,他是其中之一。但问题在于,考中童生只是拿到了参**城院试的资格,要真正成为秀才,还要去府城**。而去府城,光路费、食宿、报名费,至少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主的父亲就是在去山上砍柴时摔断了腿——他想多卖些柴火凑路费,雨天路滑,从山崖上滚了下去。腿是保住了,但接骨的药钱又欠了新的债。原主急火攻心,跑到村外破庙里对着神像磕头,磕着磕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然后,他来了。
李飞慢慢坐起来,靠着墙根,把原主留下的记忆又梳理了一遍。他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原主虽然死了,但他读过的那些书、背过的那些文章,全都完好无损地留在了脑海里。四书五经,一字不差。历代注疏,虽然不算精通,但也背了不少。县试时写的几篇文章,他也能完整地回忆起来,虽然以他现在的眼光看,写得稚嫩了些,但在这个穷乡僻壤,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苦笑了一声。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这副身板怕是连十二岁的孩子都不如。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感觉力量小得可怜,估计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神像倒了,供桌塌了,墙上原本画着的壁画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隐约能看出是些祥云仙鹤之类的图案。庙不大,进深不过两三丈,宽不过两丈,梁上挂满了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柴火和稻草。
原主应该是经常来这里读书。李飞在神像底座旁边发现了一个破旧的书箱,竹篾编的,好几处都散了,用麻绳重新绑过。他爬过去,打开书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一套九经,虽然纸质发黄、边角卷曲,但没有一页缺损。最上面压着一叠草纸,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原主自己做的笔记。
李飞拿起一本《论语》,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鼻而来。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大学图书馆里翻线装书的时光,那种混合了纸浆、墨汁和时间的气味,总能让他感到安心。
他翻了几页,发现原主在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还有些地方写着“此处当与《孟子·梁惠王》参看”之类的提示。李飞忍不住笑了——这小子,读书的路子倒是对了,知道融会贯通。
他又翻了翻那叠草纸。上面抄录的是历年的县试题和原主自己拟的答案,还有一些从别处听来的府试、院试的题目。字迹从前面到后面有明显的进步,看得出原主是下了苦功夫的。
李飞把书一本一本放回书箱,小心地盖上盖子。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原主的记忆,现在是苍梧国永安十七年的秋天,县试是在春天考的,院试在明年春天,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如果他能在这半年里凑够路费,就可以去府城参加院试,一旦中了秀才,就有廪米银、免税银,家里就能喘口气了。
可问题是,怎么凑?
他在脑海里把原主的家底过了一遍。三亩薄田,种的是一季水稻一季麦子,交完租子剩下勉强够吃,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掺野菜和糠。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头老黄牛,还是村里公用的,春耕时各家轮流使。父亲摔断腿花了五两银子治,又借了三两银子买药,总共欠了八两。母亲日夜织布,一个月能挣不到二钱银子。两个姐姐婆家也穷,能帮的有限。
原主倒是会去山上砍柴,然后背到县城去卖。一担柴能卖二十文钱,去掉给牙行的抽成,到手十五六文。十两银子是一万文,他得砍六百多担柴,就算一天一担,也要两年。
这条路走不通。
李飞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读书人的“润笔”。原主在村里也算是个“秀才胚子”,逢年过节会帮人写写对联、写写信,一次能挣几文钱。但这种活计不多,一年也挣不了几百文。
还是差得远。
李飞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的破洞。阳光已经偏西了,那几束光柱变得斜长,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剑。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原主的记忆里,**村往东走二十里,有一座小镇叫“河口镇”,镇上有一个集市,每月逢三、六、九开市。集市上除了卖柴米油盐,还有人卖旧书、卖字画。他或许可以抄一些文章去卖?这个世界的读书人虽然不多,但每个县总有几个,要是能写出几篇像样的时文,说不定能卖几个钱。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回家。
原主是昨天下午来庙里的,一夜没回去,家里肯定急疯了。
李飞撑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打颤,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渐渐适应了这副瘦弱的身体。他弯腰把书箱绑好,背在背上。书箱不重,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肩膀上的麻绳勒得生疼。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庙。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门洞,门槛是一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他迈过门槛,阳光猛地灌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了眼。
外面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从庙门口蜿蜒而下,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空气里弥漫着野菊花和枯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干净得不像话。
李飞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灌满了这种干净的空气,连带着头疼都减轻了几分。
他沿着土路往下走。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荆棘,伸出的枝条不时勾住他的衣裳。他小心地避开,但还是被划了几下,手臂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变宽了,两边的灌木丛变成了**的农田。
农田里种的是晚稻,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和野牵牛,紫色的牵牛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远处出现了房屋的影子。低矮的土坯房,灰黑色的茅草顶,一间挨着一间,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村口那棵大槐树远远就能看见,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好大一片阴凉。
这就是**村。
李飞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个破落的村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原主,但他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他记得村口那口老井的井水有多甜,记得槐树下那块大青石被磨得有多光滑,记得村里每一条巷子、每一堵墙、每一棵树的模样。他记得每次从外面回来,远远看到那棵大槐树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安心——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
走近村口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辫梢用红色的碎布条系着。她穿着灰白色的旧衣裳,上面全是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的脸小小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眼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的。
此刻她正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尖往村外张望,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不停地拧着衣角。
看到李飞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喊叫——
“三哥!”
然后她就跑了起来,光着的脚丫子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蝴蝶。
李飞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小女孩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她抱得太紧了,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推开她。因为他在发抖——不,是她在发抖,小小的身子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抖个不停。
“三哥,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你一晚上没回来,娘哭了一晚上,爹要去找你,可他腿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摔了好几个跟头。大姐二姐也回来了,她们说你肯定是在庙里,让我在这里等你。三哥你怎么才回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李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枯黄枯黄的,像秋天的干草,摸上去涩涩的,一点也不顺滑。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
这是原主的妹妹,李丫丫。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妹妹是最黏他的。他读书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偶尔递给他一碗水,偶尔给他扇扇子。他写字的时候,她会趴在桌边看他写,眼睛里满是崇拜,好像他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三哥能考上秀才,然后给她买一根**绳——镇上卖的那种,大红色的,丝线编的,两文钱一根。
两文钱。
李飞低头看着妹妹头顶那两截褪色的碎布条,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丫丫,”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哥没事,就是看书看晚了,在庙里睡着了。”
李丫丫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像只小花猫。“真的?”她问。
“真的。”李飞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碰到她的脸颊,触感粗糙,是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不像城里孩子的脸那样光滑细嫩。
李丫丫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什么,拉住李飞的手就往村里跑。“快走快走,娘还在家里等呢,她都急疯了!”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却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他再跑掉似的。
李飞被她拉着跑,踉踉跄跄地穿过村口的土路,经过那口老井,经过那棵大槐树,经过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他们,纷纷站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回来了回来了”,“飞儿回来了”,“这孩子,可把人急死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李飞的另一只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飞儿啊,你可不能再这么吓奶奶了,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吓啊。”她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裂口,却热得像一团火。
李飞认得她,是村东头的刘奶奶,原主小时候没少在她家蹭饭。他停下脚步,认真地对着老人鞠了一躬:“奶奶,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刘奶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飞会这么正式地给她鞠躬,随即又哭了,用袖子擦着眼睛:“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在村子的最西头,靠近山脚。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是堂屋兼厨房,一间是卧房。墙是夯土筑的,表面抹了一层黄泥,好多地方已经开裂了,用稻草和泥巴糊着。屋顶铺的是茅草,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天光。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飞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家里穷,飞儿也不会去那破庙里**。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那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很久。
“别说了,别说了,”一个男人低声劝着,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丫丫去等了,飞儿会回来的。咱儿子是有福的人,不会有事的。”
“爹!娘!”李丫丫冲进屋里,“三哥回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屋里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上面全是补丁,腰间系着一条同样补丁累累的围裙。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被眼泪粘在脸上。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皮肤粗糙黝黑,额头和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她就是王氏,原主的母亲。
她看到李飞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李飞赶紧上前扶住她,她顺势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你可把娘吓死了!你要是没了,娘也不活了!你爹腿还没好,你要是再出事,这个家就散了!”她的手在李飞背上胡乱拍着,每一下都很重,像在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李飞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王氏身上有一股混合了汗水、烟火气和织机油渍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很温暖,很真实,是一个母亲的味道。
他伸手轻轻拍着王氏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娘,我没事,就是看书看得太晚了,在庙里睡着了。”
王氏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抬起头仔细打量儿子,忽然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心疼得又开始掉眼泪:“你瘦了,又瘦了,脸都凹进去了。你等着,娘去给你煮碗粥。”
说着就要往灶台那边跑。
“娘,”李飞拉住她,“我不饿,真的。”
“不饿也得吃!”王氏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里没食怎么行?”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灶台是泥砌的,不大,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被火烧得漆黑,锅沿有几个缺口。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王氏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用火折子吹了吹,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她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舀出小半碗米,小心地倒进锅里。那米粒黄黄的,里面混杂着不少糠皮和碎石子,一看就是最糙的糙米。她又从另一个罐子里摸出几颗红枣——那是去年秋天晒的,一直舍不得吃,留着过年用的——洗了洗,也放进锅里。
李大山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可看着像六十岁。脸黑得像锅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好些天没洗了。他的左腿用布条缠着,里面夹着几块木板,走路时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显然是在忍痛。
他走到李飞面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没有像王氏那样哭,也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他只是伸出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按在李飞的肩膀上,按了很久。
那只手很重,像一座山。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就这么四个字,李飞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李丫丫搬来一个矮凳,让李飞坐下。她自己也搬了一个小凳子,挨着哥哥坐下,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粥的香味慢慢弥散开来,混着柴火的气息,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王氏蹲在灶前,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慢慢地搅着锅里的粥,防止糊底。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粥越来越稠,红枣的甜味也渗出来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飞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在刚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历史系的研究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翻古籍,偶尔刷刷手机,和同学约个饭,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现在,他坐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母亲在为他熬粥,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妹妹靠在他肩膀上打盹。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以前的生活才是一场梦。
“三哥,”李丫丫忽然小声说,“你还去考秀才吗?”
李飞低头看她。她仰着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也有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这个问题会让他不高兴。
“去。”李飞说。
“可是……”李丫丫咬着嘴唇,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家里没钱。”
“钱的事,哥想办法。”李飞摸了摸她的头,“哥一定会考上的。考上了,就给你买**绳。”
“真的?”李丫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我不要**绳了,”李丫丫忽然认真地说,“我只要三哥好好的,不要再去庙里**了。”
李飞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粥熬好了。王氏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李飞面前。碗很烫,她用围裙垫着,手指还是被烫得直缩。她把碗放在李飞面前的小桌上,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竹制的,用得都发白了,两根还不一样长。
“吃吧。”她说。
粥很稀,说是粥,更像是米汤。米粒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几颗红枣浮在表面,红得耀眼。李飞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知道,这碗粥已经是这个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把红枣夹出来,放在李丫丫碗里。李丫丫愣了一下,想夹回去,李飞按住她的手:“哥不爱吃甜的,你吃。”
李丫丫看了看母亲,王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她这才把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大山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望着远处的大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李飞喝完粥,把碗放下。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王氏点起一盏油灯——那是一盏用陶碟做的简陋油灯,碟子里倒了一点菜籽油,捻了一根棉线当灯芯。火苗很小,黄豆那么大,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晃得摇摇曳曳的。
“飞儿,”王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要是实在想去府城,娘把织布机卖了。”
“不行。”李飞和李大山同时说。
李大山拄着拐杖转过身,瞪着王氏:“那是你吃饭的家伙,卖了怎么织布?”
“我可以去帮人家做工,”王氏说,“或者去镇上给人洗衣服……”
“说了不行就不行。”李大山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
李飞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说:“爹,娘,你们不用卖东西。路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砍柴、帮工、抄书,总能攒出来。”
“半年时间,怎么攒得出十两银子?”王氏叹气。
“能攒多少算多少,”李飞说,“实在不够,我去借。等考上秀才,有了廪米银,再还。”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也只能这样了。”李大山叹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卧房,“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王氏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干净。李丫丫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歪在凳子上打瞌睡。王氏把她抱起来,送进卧房。李飞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又看了看原主的书箱。
他打开箱盖,取出最上面那本《论语》。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四个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翻开第一页,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他在大学里读过无数遍,在论文里引用过无数遍,可是此刻读来,感觉完全不同。他不是在为了写论文而读书,他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这个家活下去,为了让那个想要**绳的小女孩能扎上**绳。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鸟叫,尖厉的,凄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风吹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李飞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隔壁卧房里王氏在低声说话,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吹,呜呜地,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返回目录 下一章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