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魔------------------------------------------，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快亮了。。，清衡门的修士搜了半夜，火把从街头烧到街尾。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又很快缩回去。长街上落着烧尽的火星，风一吹，灰便贴着青石板滚出去。，周婆婆正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熬不得夜，脸色很差，手里却还攥着一根擀面杖。见阿澜回来，她猛地站起，擀面杖差点砸到门框。“你还知道回来！”。，先上下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又瞧见她掌心的血，脸色更难看了。“手怎么回事？”。，只是血已经干在掌纹里，颜色发暗。“划了一下。划了一下？”周婆婆气得声音都抖，“外头在抓魔修，你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大半夜往外跑。你是觉得自己命长？”。。
她追出去时没有多想。听见瓦响，看见黑影，脚已经先动了。像身体里有什么旧东西醒了一瞬，替她做了决定。
可这种话说出来，周婆婆大约只会更担心。
周婆婆见她不吭声，火气反倒没处落了。她把擀面杖往门边一放，拉着阿澜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罐伤药。
“坐下。”
阿澜坐下。
周婆婆给她洗掌心的血，动作不算轻。药粉撒上来时，有些刺痛。阿澜眼都没眨一下。
周婆婆抬头看她：“不疼？”
阿澜想了想：“疼。”
“疼你倒是躲一下。”
阿澜低声道：“忘了。”
周婆婆手一顿。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周婆婆忽然叹了口气，方才的怒意散了些，只剩疲惫。
“阿澜啊，人活着，别什么都忘了。疼也要记得躲，怕也要说。你这样，迟早出事。”
阿澜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
白布绕过掌心，压住那道细小的伤。她迟缓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婆婆看她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天亮后，清衡门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买酒，而是挨家挨户盘查。
罗敬带着两个师弟走进酒铺时，周婆婆正在烧水，阿澜在柜台后擦酒坛。她擦得很慢，每一坛都擦到看不见浮灰，再摆回原位。
罗敬的视线落到她包着布的手上。
“昨夜追出去的人是你？”
阿澜说：“是。”
“可曾看清那魔修模样？”
“看清了。”
“什么年纪？”
“十七八岁。”
“衣着？”
“黑衣。”
“还有呢？”
阿澜抬头：“左肩有伤。”
旁边的清衡门弟子嗤了一声：“你倒看得仔细。既然看清了，为何不拦？”
周婆婆立刻道：“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拦？你们这么多仙长都没抓到人，倒问她为什么没拦。”
那弟子脸色一沉：“我们问话，轮得到你插嘴？”
阿澜放下抹布。
动作很轻。
罗敬抬手挡住同门，皱眉道：“不得无礼。”
那弟子不甘心地闭了嘴。
罗敬看向阿澜：“姑娘，昨夜那人身上魔气很重，极可能就是杀害郑矿工的凶手。你若隐瞒，只会害了镇上更多人。”
阿澜看着他。
罗敬的神情很正，语气也诚恳。若是昨夜之前，她或许会信。
可她袖中还藏着那只拨浪鼓。
阿宝。
那个失踪的孩子。
阿澜问：“有证据吗？”
罗敬一怔：“什么？”
“证明他**的证据。”
酒铺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婆婆看看阿澜，又看看清衡门的人，手里的柴都忘了往炉里添。
清衡门弟子冷笑：“魔气残留，人又是从死者屋里跑出来的，还要什么证据？”
阿澜说：“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矿工？”
“魔修**，还需要理由？”
这句话落下，阿澜心口那点不舒服又出现了。
不重。
却尖锐。
像被人拿针尖轻轻扎住。
她垂下眼：“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魔修**需不需要理由。”阿澜慢慢道，“我只知道人**，通常有理由。”
那弟子被她噎住，脸色越发难看。
罗敬多看了阿澜一眼。
他不像两个师弟那样急着动怒，反而若有所思。但那点思索很快被压下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人像。
眉眼锋利，黑衣，少年模样。
虽不算传神，但大致能看出是谢停云。
“此人名叫谢停云，半人半魔，数年前曾伤过清衡门弟子，身上背着几条人命。姑娘，你昨夜见到的，应当就是他。”
半人半魔。
阿澜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她想起桃林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冷意，想起草叶尖上浮起的黑霜，也想起他说“回去让那群白衣服的把我钉起来”时的眼神。
那不是害怕。
至少不只是害怕。
更像被同一把刀割过太多次，以至于看见刀鞘都要先露出牙来。
阿澜问：“半人半魔，是什么？”
罗敬身后的弟子像是听见笑话：“半人半魔还能是什么？人魔**呗。”
罗敬眉头一皱：“慎言。”
那弟子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
罗敬道：“魔修与凡人所生，血脉不净，极易受魔气侵蚀。这样的人若无人管束，迟早堕魔伤人。”
阿澜想了想：“他已经伤人了吗？”
“我方才说过，他身上背着人命。”
“谁的人命？”
罗敬顿住。
阿澜看着他：“姓名，时间，地点。”
酒铺里更静了。
周婆婆看阿澜的眼神变了变。
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话少的姑娘。平日里阿澜说话总慢半拍，问什么都答得简短。可此刻她站在柜台后，手上还缠着布，脸色也苍白，问出来的话却一字比一字稳。
不是咄咄逼人。
是认真。
认真到让敷衍显得无处可藏。
罗敬沉默片刻，道：“卷宗在门中，不便告知。”
阿澜点头：“那就是没有。”
清衡门弟子怒道：“你！”
罗敬按住他，声音也冷了些：“姑娘，我知你失忆，不通世事。但除魔之事，不是凡人能插手的。”
阿澜看着他。
“我是凡人？”
罗敬一时没答。
他显然也不确定。
阿澜自己也不确定。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掌心有伤，握过桃枝后便会安静。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但清楚自己不是周婆婆，不是蒸糕铺婶子，也不是学堂里那些孩子。
她身上有某种麻烦。
只是麻烦还没有名字。
罗敬最后只留下话：“若那半魔再来，立刻报给清衡门。莫要自误。”
他们走后，周婆婆把门半掩上，回头看阿澜。
“你昨夜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澜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包。
旧帕子展开，露出里面破旧的拨浪鼓。
周婆婆脸色变了：“这不是阿宝的吗？”
阿澜抬眼：“您认识？”
“镇西刘寡妇家的孩子。”周婆婆拿起拨浪鼓，看了看鼓柄上的字，“她男人早年死在矿上，就留这么一个儿子。阿宝从小爱拿着这东西满街跑，镇上谁不认得。”
“他失踪了？”
周婆婆把拨浪鼓放回桌上，皱眉道：“昨日傍晚就没见着。刘寡妇找了半条街，后来郑矿工死了，大家都顾着命案，谁还有心思找孩子。”
阿澜道：“这是在桃林里捡到的。”
“桃林？”
“谢停云走后落下的。”
周婆婆愣住：“你是说，那个半魔带着阿宝的拨浪鼓？”
“嗯。”
“那不更说明孩子可能在他手里？”
阿澜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旁人拿着失踪孩子的东西，当然可疑。
可她想起昨夜谢停云的反应。
他看见清衡门火把时，走得很快。可他不是从镇外往镇里潜，而是从死人屋离开。若他杀了郑矿工，又抓走阿宝，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找什么？
还有那只拨浪鼓。
包得很仔细。
旧帕子外头沾了血，里面却干净，像是有人怕它被弄脏。
阿澜说：“也可能他在找阿宝。”
周婆婆看她一眼：“你信他？”
阿澜摇头：“不信。”
她停了停。
“但我也不信清衡门。”
周婆婆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门边往外看，确认没人听见，才压低声音道：“这种话别乱说。”
阿澜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仙门。”周婆婆道，“凡人说仙门不好，是会惹祸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罗敬他们先前任何一句都让阿澜觉得冷。
凡人说仙门不好，会惹祸。
所以哪怕有疑点，也不能问？
哪怕孩子失踪，也要先听仙门怎么说？
阿澜把拨浪鼓重新包好：“我去找刘寡妇。”
周婆婆立刻道：“不许去。”
阿澜看她。
周婆婆气道：“昨夜刚出了命案，清衡门又在盘查，你还往外跑。你真当自己铁打的？”
阿澜想说她没事。
可想起昨夜周婆婆给她包手时说的话，疼要记得躲，怕也要说。
于是她把话咽回去，改口：“我会小心。”
周婆婆：“……”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最后周婆婆还是没拦住她。
只是出门前，老人塞给她一把短柴刀。
柴刀很旧，刀口磨得薄，刀柄被人握得发亮。
“拿着。”周婆婆板着脸，“桃枝能顶什么用？真碰上坏人，砍他。”
阿澜接过柴刀，握在手里。
很陌生。
不顺手。
她想了想，把柴刀别在腰后，又顺手从酒铺门口的柴堆里抽了一根桃枝。
周婆婆看得眼角直跳。
“你就非得拿这破树枝？”
阿澜低头看桃枝。
这根枝条笔直，颜色灰褐，握在手中轻飘飘的。
可她心里安定了些。
“嗯。”
周婆婆摆手：“走走走，看见你就来气。”
阿澜走到门口，又回头。
“婆婆。”
周婆婆没好气：“又怎么了？”
阿澜说：“我会回来。”
周婆婆怔住。
阿澜说完，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看见周婆婆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低声骂了一句。
“谁问你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