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被卡住的轮子,忽然觉得行李箱也在跟她作对。
沈宝珠蹲了下来。
她蹲在采尔大街南侧步行街路口的一家奢侈品店门口,旁边是Gucci的橱窗,橱窗里一个穿着金色亮片裙的塑料模特正对着她微笑,笑容僵硬而空洞。
她的行李箱横在身前,像一道薄薄的、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屏障,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现在很累,她的手臂很酸,她的脚很疼,她的腰很僵。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忽然想起在港岛的时候,有一次她和蔺兰在中环逛街,走累了,蔺兰就带她去文华东方喝下午茶。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桌布是雪白的,银质茶壶擦得锃亮,司康饼还是温热的,配着凝结奶油和草莓果酱,咬一口,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而现在,她蹲在Gucci橱窗外面,旁边是一个垃圾桶,垃圾桶的旁边是一个流浪汉,裹着一张脏兮兮的毛毯,躺在地上睡觉,鼾声如雷。
沈宝珠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都怪康拉德。”她小声嘟囔着,用粤语,声音带着鼻音,“死德国佬,臭德国佬,以为自己有座古堡了不起啊?我爹地还有一整条弥敦道呢,我说什么了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亲他一下怎么了?我那是感谢他,感谢他懂不懂?他以为我是什么人?随便什么人给我准备一顿早茶我就要亲他?他以为我是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意识到,如果今天早上给她准备早茶的不是康拉德,而是别的什么人,她确实不会亲。
沈宝珠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到膝盖,像有无数根细细的针在扎,又麻又疼。
但她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要继续走,继续走就要面对一个问题——她要去哪里?
酒店住不起了,公寓被她还回去了,康拉德不要她了,她能去哪里?
这时,一双皮鞋出现在她面前。
皮鞋是黑色的,鞋面是顶级的牛皮,擦得锃亮,能映出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模糊倒影。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扣都对称而紧实。鞋底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有一圈手工缝制的缝线,针脚均匀而细密。
她抬起头,康拉德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的界面,红色的标记点就在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表情是无奈的,像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蹲在街边,又气又心疼,想骂又舍不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宝珠觉得他那种无奈的表情刺眼极了。
她站起来,动作太快,腿又太麻,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康拉德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臂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能绕她的上臂一整圈。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宝珠甩开了他的手。
“你来干嘛?”她问,声音冷得像法兰克福冬天结了冰的美因河。
康拉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