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景渊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吴嬷嬷跪在地上,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也跟着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大靖七皇子,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幼弟。表面上是京城最清闲的皇子,不参政、不结党、不**,平日里吟诗作画、斗鸡走马,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但苏清鸢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原书里的萧景渊,暗地里养着一支只听命于他的暗卫,朝堂上一大半的把柄都在他手里。那些瞧不起他的皇子们,最后全被他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不争,是因为他不需要争。
这把龙椅,迟早是他的。
“起来吧。”萧景渊终于开口了,语气像在打发下人,“本殿跟你们府上大小姐说几句话,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吴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那群婆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苏清鸢、凌夜,和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萧景渊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折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从苏清鸢身上慢慢移到凌夜身上,又慢慢移回来。
“苏大小姐,”他笑了一下,“不请本殿进去坐坐?”
苏清鸢站在院门口,没让。
“七殿下大驾光临,臣女有失远迎。只是臣女的院子简陋,怕脏了殿下的鞋。”
“没事,本殿的鞋本来就脏了。”
苏清鸢:“……”
萧景渊见她不动,也不恼,自顾自地绕过她,推门走进了翠竹轩。
就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凌夜想跟进来,苏清鸢回头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别进来。
凌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停在了门口。
萧景渊已经走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啧啧两声。
“苏大小姐,你这院子……”他回头看她,表情很真诚,“是不是侯府最破的那个?”
“七殿下好眼力。”
“本殿不是眼力好,本殿是去过柴房,跟你这院子差不多。”
苏清鸢不想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直接问:“七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萧景渊转过身,折扇一收,在手心里啪地敲了一下。
“没事。”他说,“就是听说苏大小姐今天在城外破庙捡了个人,觉得有趣,过来看看。”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七皇子都知道了?
“一个丫鬟而已,”她面上不动声色,“七殿下也感兴趣?”
“丫鬟?”萧景渊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苏大小姐,你觉得本殿会信吗?”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萧景渊先开了口。
“苏清鸢,”他不叫“苏大小姐”了,直呼其名,“你最近变了很多。”
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人总是会变的,七殿下不也变了很多吗?”
“本殿哪里变了?”
“别人都觉得七殿下是闲散皇子,但臣女觉得……”苏清鸢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七殿下比谁都想坐那把椅子。”
空气忽然凝滞了。
萧景渊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苏清鸢的心脏砰砰直跳,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在原书里,萧景渊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看穿他的心思。
但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些可以随便糊弄的人。
沉默了几秒。
萧景渊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苏清鸢,你果然不一样了。”
他没再追问凌夜的事,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凌夜一眼。
凌夜低着头,像一个真正的丫鬟那样恭恭敬敬地站着。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苏清鸢,”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捡的这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有空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别死在你们家院子里。”
说完,他摇着折扇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清鸢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向凌夜。
凌夜也抬起了头,目光冷静得可怕。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们都知道——萧景渊看穿了。
至少,看穿了一部分。
吴嬷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她回去之后,王氏会怎么想,苏清鸢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大小姐,”青禾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小脸惨白,“刚才那是……那是七殿下?”
“嗯。”
“七殿下来咱们院子做什么?”
“串门。”苏清鸢随口说,转身进了厢房。
凌夜跟着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人在屋里面对面站着。
“那个人是谁?”凌夜问。
“七皇子,萧景渊。”
“他知道了?”
“不知道全部,但知道一部分。”苏清鸢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他这个人很危险,以后遇到他,能躲就躲。”
凌夜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清鸢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伤。
“换药。”苏清鸢站起来,去拿药箱。
这次她动作熟练多了,拆纱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凌夜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你怕那个七皇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清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不是怕,”她说,“是忌惮。”
“有区别?”
“怕是想躲,忌惮是想赢。”
凌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你想赢他?”
“我想赢所有人。”苏清鸢系好蝴蝶结,比上次好看了一些,“包括我那个嫡母,那个庶妹,还有那个想把我嫁给老头子的亲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凌夜,我跟你说过,在原书里我们都得死。但我不想死,所以我要改命。”
凌夜没说话。
“你不想死吧?”苏清鸢回头看她。
凌夜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就一起改。”苏清鸢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
凌夜看着她笑,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那个蝴蝶结,还是歪的。”
“……”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还真是。
她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个。
这次是正的。
“行了,大功告成。”苏清鸢拍了拍手,“你好好养伤,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打听消息。”苏清鸢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刚来侯府,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我得先把这府里的人和事摸清楚,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夜皱了皱眉:“我跟你去。”
“你的伤……”
“死不了。”凌夜已经站了起来,扯了扯身上的丫鬟衣裳,“你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那个七皇子,你连跑都跑不掉。”
苏清鸢愣了一下:“你是在担心我?”
凌夜面无表情:“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换药。”
“……你的嘴是铁做的吗?这么硬。”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苏清鸢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走吧。”她说,“但我得先教你一件事。”
“什么?”
“侯府的基本规矩。你现在是丫鬟,丫鬟就得有丫鬟的样子。别走路没声音,别站得太直,别用那种能**的眼神看人。”
凌夜的眉头皱得能夹死**。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苏清鸢走过去,伸手把凌夜的肩膀往下按了按,“腰弯一点,头低一点,眼神收一收。”
凌夜被她按得像棵被风吹弯的竹子,满脸写着不爽。
“对了,”苏清鸢退后一步,打量着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
“什么?”
“别说话。你一开口,那股子公主味儿就藏不住了。”
凌夜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清鸢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笑你。”苏清鸢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凌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炸毛的猫。”
凌夜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耳朵尖,又红了。
苏清鸢看到了,没拆穿,转身推门出去。
“走了,阿夜。”
凌夜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花园,穿过回廊,朝侯府前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避让,但目光都在凌夜身上打转。
苏清鸢假装没看到,凌夜也假装没看到。
走到前院的时候,苏清鸢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苏婉婉。
她靠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枝桂花,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大姐,又出来了?”苏婉婉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哟,还带着新丫鬟呢。”
苏清鸢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婉婉,有事?”
“没事。”苏婉婉走过来,绕着凌夜转了一圈,“就是想跟大姐说一声,主母刚才让人去请大夫了。”
苏清鸢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谁生病了?”
“主母说,要给大姐的新丫鬟看看伤。”苏婉婉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凌夜,“大姐,你说主母对你好不好?连丫鬟都惦记着。”
苏清鸢的手指在袖中握紧。
请大夫?
这是要验伤。
凌夜身上的伤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伤,是刀伤。一个“刚捡回来的丫鬟”,怎么会有刀伤?
王氏这一招,比吴嬷嬷闯院子还毒。
“多谢主母好意,”苏清鸢笑了笑,“不过阿夜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不劳大夫跑一趟。”
“大姐别客气嘛,”苏婉婉笑得更甜了,“主母说了,大夫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苏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回头看了凌夜一眼。
凌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苏清鸢注意到,她按在腰间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大姐,”苏婉婉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丫鬟……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吧?”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苏婉婉的眼睛。
“婉婉,”她也压低声音,“你这么关心我的丫鬟,该不会是……闲得慌?”
苏婉婉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看你抄经抄得不够多,”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回头我让人送十本《女戒》到你院子里,你慢慢抄,抄不完别出来。”
说完,她拉着凌夜就走。
身后,苏婉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
苏清鸢拉着凌夜快步走回翠竹轩,砰地把门关上。
“大夫一会儿要来,”苏清鸢深吸一口气,“你的伤不能让人看到。”
凌夜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苏清鸢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验伤的本质是什么?是王氏要确认凌夜的身份。如果凌夜身上的伤是刀伤,那她就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被追杀的逃亡者。
到时候王氏往侯爷面前一说,苏清鸢收留“来历不明”的人,轻则禁足,重则直接把她嫁出去。
“怎么办?”凌夜问。
苏清鸢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看着她。
“**服。”
凌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什么?”
“我说**服,”苏清鸢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了,“把你的伤口藏起来。”
她翻出一卷白布,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用处的药膏。
“这是什么?”凌夜问。
“原主以前用的,遮疤痕的。”苏清鸢把药膏倒出来,在手心搓了搓,“涂上去能盖住伤口的新鲜程度,看起来像旧伤。”
凌夜看着她手里的药膏,眉头皱得死紧。
“你确定有用?”
“不确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苏清鸢走过来,“快脱。”
凌夜咬了咬牙,把外衣脱了,露出肩膀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布。
苏清鸢拆了纱布,把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凌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忍一下。”苏清鸢的声音放轻了,“很快就好。”
她涂完药膏,又用白布把伤口重新缠起来,这次缠得很紧,把整个肩膀都包住了。
“如果大夫问起来,就说这是旧伤,小时候摔的。”苏清鸢一边缠一边说,“你身上其他地方的淤青,就说是被你后娘打的。”
凌夜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忙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后娘?”
“……编的。”苏清鸢抬头看她,“反正大夫又不认识你。”
外面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主母请的大夫到了。”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看了凌夜一眼。
凌夜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低着头,做出一个丫鬟该有的样子。
“进来。”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妈妈。
周妈妈脸上的伤还没好,但笑容比昨天更殷勤了。
“大小姐,主母特地请了城东的刘大夫,专治外伤的。”周妈**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凌夜身上,“这位姑娘,让大夫看看吧。”
苏清鸢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她看着刘大夫走近凌夜,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刘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凌夜的脉搏上,闭眼诊了一会儿。
“这位姑娘身上有伤?”他问。
凌夜低着头,小声说:“是。”
“哪里?”
凌夜伸出手臂,卷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苏清鸢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凌夜的疤,是她用颜料画上去的!
她看了凌夜一眼——凌夜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个真正的病人那样,微微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学会的造假?
刘大夫看了看那道“疤”,又按了按凌夜的手臂,皱了皱眉。
“这是旧伤了,已经结痂了。还有其他地方吗?”
凌夜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没有了。”
刘大夫又诊了一会儿脉,最后放下手,对周妈妈说:“这位姑娘身体虚弱,气血不足,需要好好调理。身上的伤没有大碍,都是些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了。”
周妈**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多谢刘大夫。”
她把大夫送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苏清鸢一眼,目**杂。
“大小姐,主母说了,这位姑娘要是有什么不妥,随时可以叫她。”
“知道了。”苏清鸢笑着点头。
门重新关上。
苏清鸢长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腿都软了。
凌夜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画的不错,”苏清鸢指了指她的手臂,“什么时候画的?”
“你涂药膏的时候。”
“你哪来的颜料?”
“你妆台上的。”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凌夜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笑什么?”
“笑我自己。”苏清鸢擦了擦眼角,“我捡了个公主,结果这公主比我还像个骗子。”
凌夜没接话,低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条“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清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凌夜。”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皇以前说过一句话。”
苏清鸢回头看她。
凌夜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像刀刻出来的轮廓。
“他说,**不是结局,认输才是。”
苏清鸢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冷硬又倔强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那就不认输。”苏清鸢说。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定。
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正院里,王氏坐在灯下,听周妈妈回话。
“大夫说,那个丫鬟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王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是,”周妈妈低着头,“老奴亲眼看着大夫诊的脉。”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个苏清鸢,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妈妈不敢接话。
王氏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那就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风吹过正院的屋檐,灯笼晃了晃。
烛火将灭未灭,像这个夜晚一样,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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