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死马”酒馆的灯牌坏了大半年了。保罗懒得修。，有没有灯牌都一样。这地方说是联邦边缘星球，其实就是个被遗忘的补给站。三年前矿脉枯竭之后，矿工走了大半，剩下的人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不想走的人不多，保罗算一个。“死马”酒馆的规矩很简单：酒只有一种，自己酿的，味道像****兑水，但度数够高；食物只有三种，花生、腌蛋、合成肉干，全是能放十年不坏的东西；音乐只有一台老式点唱机，里面塞着一张三十二年前的摇滚碟片，翻来覆去就那么十几首歌，保罗已经能倒着唱了。。保罗坐在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酿酒，又从罐子里夹了一颗腌蛋，咬一口，咸得他龇牙咧嘴。然后他把剩下的蛋扔进嘴里，嚼了嚼，喝了一大口酒。。。也是明天的。。准确地说，是泰克塞斯唯一的警长。再往前推，他是个联邦巡警队的小队长，因为在一次突袭行动中把一个*****犯揍进了ICU，被一纸调令发配到这个鸟不**的边缘星球。到任第三天，他在“死马”酒馆喝酒，遇到了两个矿工打架。他去劝架，其中一个矿工抄起酒瓶砸他脑袋。他夺过酒瓶，砸了回去。那个矿工的头骨裂了。他被判防卫过当，在泰克塞斯那间只有两个牢房的监狱里关了三年。，典狱长对他说：“保罗，你自由了。”，说：“这扇门和外面那个星球，有什么区别。”。“死马”酒馆，老酒保已经死了半年了，酒馆锁着门，灰积了半指厚。他撬开门锁，走进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他就再也没走。白天在吧台后面坐着，晚上在吧台后面躺着，偶尔有人来喝酒就给他们倒酒，没有人来就给自己倒。泰克塞斯的治安不用维护——这地方穷得连小偷都懒得来。：一个活着但不算活着的人。。保罗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点唱机开始放今晚的第七首歌——还是那首关于姑娘和卡车的歌。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忽然觉得特别无聊。不是对这首歌无聊，是对哼歌这件事本身感到无聊。他把酒杯放下，盯着自己映在吧台木纹上的倒影，发现胡子已经三天没刮了。。反正也没人看。，门开了。
“死马”酒馆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铰链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保罗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他已经至少两周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上绣着黑色的方形线条纹路，材质不是布，是某种反光的合成纤维。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兜帽边缘露出来的几缕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老年人的灰白，是纯粹的、雪一样的白。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保罗放下酒杯，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吧台下面的霰弹枪，但随即又把手收回来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人的脸。
兜帽下面，一张少年的脸。五官端正，皮肤颜色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下巴的弧线很柔和，嘴唇薄薄的，抿着。但眼睛不对。蓝色的，蓝得过分，蓝得没有杂质，像是两颗发光二极管嵌在眼眶里。
然后保罗看到了那道疤。
从左边颧骨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下巴，两道平行的细长痕迹，贯穿了大半张脸。不是伤疤——伤口愈合之后不会有这么规整的边缘。那是风扇散热孔，格栅状的，和脸部的银色皮肤完美融合在一起，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里面细微的机械结构在缓慢转动。
一个智械。
保罗在联邦警队服役的时候见过智械。那些家伙的核心本体五花八门，有的小到能塞进咖啡杯，有的大到能驱动一台攻城机甲。但眼前这个智械不一样。他的身体比例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斗篷下面的肩膀宽度、手臂长度、手指的关节数量——全都是按照人类的规格来的。如果不是那张脸和那道散热孔，保罗会以为他是个染了白发的少年。
这是保罗不认识的那种智械。为了在人类世界里生存而给自己造了一具类人身体的智械。某种妥协，某种伪装，或者某种纪念。
“打烊了吗。”来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带着一点电子音特有的边缘质感，像是每一个音节都被仔细打磨过。
“没有。”保罗把手从吧台下面拿上来，重新端起酒杯，“进来吧。反正也没别人。”
来人走进来。脚步很轻，斗篷下摆擦过地板上的木屑，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到吧台前，没有坐吧台椅，而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保罗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要点什么。”
“一杯酒。”来人顿了顿，蓝光眼眸闪了闪，“一罐冰鲜草莓。有吗。”
保罗挑起一边眉毛。
酒。草莓。在一个只有一种酒和三种食物的酒馆里。这机器人要么是来消遣他的，要么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草莓。”保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荒谬程度，“你知道这里是哪吗。泰克塞斯。联邦边缘。最近的水果店在十五光年外。”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斗篷内侧，从胸前的位置取出了一叠纸钞。
联邦纸钞。崭新，挺括，面额是保罗三个月都赚不到的数字。
他把纸钞轻轻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地球草莓。”他说，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保罗，“我知道你有。”
保罗盯着那叠钱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后面那个老式冷藏柜。冷藏柜是他接手酒馆之后唯一添置的新设备，花了他一整年的酒钱。里面冻着几块合成肉排、两打鸡蛋、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冻蔬菜，还有三个密封罐。
他拉开冷藏柜的抽屉，取出一个罐子，放到吧台上。
罐子里是草莓。地球草莓。红艳艳的，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几颗凝固的血滴。这是他三年前从联邦带来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离开泰克塞斯，以为这些草莓会在某个值得庆祝的夜晚被打开。后来他就忘了庆祝这回事。草莓就这么一直冻着，冻了三年。
“一罐草莓。”保罗把罐子推到那人面前，“送你了。钱拿回去。”
来人抬起头。
“草莓是送你的。”保罗坐回吧台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因为我好奇。一个智械，跑了几十光年来到这个鸟不**的地方，不点机油不点电池，点草莓。你这故事，值一罐草莓。”
来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钱收回去，拿起了那个罐子。
他的手指很细，关节的位置有细微的金属接缝，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拧开罐盖，取出一颗草莓，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那颗草莓不大，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他把它放进嘴里。
然后闭上了眼睛。
保罗看着他的表情——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脸上所有细微的变化。嘴唇抿了抿，下颌的散热孔转速微微加快，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低频的叹息。那双蓝光眼睛仍然闭着，光透过眼皮渗出来，在他的脸颊上投下两团模糊的蓝色。
“好吃吗。”保罗问。
“不是好吃。”他睁开眼睛，蓝光黯了一瞬，“是像。”
“像什么。”
“像诺崔提斯洞洞蜜瓜。”
“那是什么。”
来人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保罗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怀念和疼痛之间的表情。
“一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把罐子盖好，放进斗篷内侧，“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请我吃东西的人类。”
“我请你是因为我无聊。不是因为我好客。”
“你无聊。”
“无聊到极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保罗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来人也没有追问。他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过一张吧台椅，坐下来。那个坐姿很奇怪——背挺得太直了，脚放得太正了，像是一个不太熟悉人类坐姿的人在刻意模仿。
“我叫克拉索特·克里图斯。”
“保罗。”保罗举了举杯子，“泰克塞斯唯一的警长、酒保、酒客、清洁工、点唱机修理工。这里的活儿全归我。因为没有别人了。”
克拉索特点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保罗差点呛到的话。
“我在找一个人。”
“这地方十年前就不产人了。”
“他不是人。”克拉索特说，“他是一只虫。诺崔提斯王虫。雄性。帝国最后的亲王。”
酒馆忽然安静下来了。点唱机刚好在这时候停了——碟片转到了尽头，唱针抬起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只剩下冷藏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保罗手指摩擦杯沿的细微声响。
“你再说一遍。”
“诺崔提斯。虫族。亲王。”克拉索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有人预言他会在这片星区出现。我来找他。”
“……一个机器人，找一个虫族亲王。”保罗放下杯子，“你们不是死敌吗。”
“曾经是。”克拉索特的蓝眼闪烁了一下。他抬起手，用那根带金属接缝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同归于尽了。”
保罗愣住了。
“但我父亲赴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克拉索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斗篷上的方形黑线在灯光下反着微光，“他说——**用你朋友的脸说狠话的时候，要看清楚，那不是她。”
散热孔的低速转动忽然变快了半拍。保罗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话。
“我父亲没有恨过虫族。他到死都在告诉他的族人，那不是她。”克拉索特放下手，蓝眼直视保罗，“所以我来找他。完成我父亲没有完成的事。”
“什么事。”
“辅佐他。找到他。带他回去。”克拉索特顿了顿，“但我目前连预言在哪都不知道。”
保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吧台上。
“你这个故事，”他说，“值第二罐草莓。但我没有了。所以我请你喝酒。”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玻璃杯，倒了半杯自酿酒，推到克拉索特面前。
克拉索特低头看着那杯颜色可疑的浑浊液体，蓝光眼眸快速闪动了两下——保罗猜测那大概是智械族的某种表情，类似于人类的“挑眉”。
“我不确定我的机体能处理这个。”
“不能喝就看着。这杯代表我的敬意。”保罗举起自己刚倒满的杯子，“一个机器人，为了一个虫族亲王，穿着斗篷戴着兜帽跑了不知道多少光年。这是我三年里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事。喝。”
他没等克拉索特回应，一口闷了。
克拉索特看着他，慢慢举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他的散热孔猛地转起来——转速快到发出明显的嗡嗡声，蓝光眼眸连闪了四五下。
“……这个味道。”
“怎么。”
“像是电容器漏液混了****。”
“所以我把它叫‘死马’。”保罗咧嘴笑起来，“喝了一口，死马都能活过来。”
克拉索特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散热孔的转速慢慢降了下来。他没有再喝，但也没有把杯子推远。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画了一个圈。
“保罗警长。”
“别叫警长。就保罗。”
“保罗。”克拉索特抬起眼，“你知道这片星区最近有没有出现过不寻常的事情。任何关于生物的、甲壳的、紫色的东西。”
“这地方连新闻都没有。最近的信号中继站三年前就坏了。”
“那谣言呢。传说。矿工之间的闲话。”
保罗想了想。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皱起眉头。
“还真有，据说**年之外，有一个古代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