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亲情------------------------------------------。。从拇指大长到五岁小孩那么大。帕姆尼见过红水晶星上被辐射催变异的蟑螂，长得快，死得也快。但努努不是蟑螂。努努每天早上从她臂弯里醒来的时候，都比昨晚重了一点。甲壳上的彩虹纹路浓了一分，触角长长了一截，那四只复眼里的紫色也深了一层。“你又大了。”帕姆尼盯着刚睡醒的努努，眼皮直跳。，圆滚滚的肚子顶着甲壳，六只眼睛一齐眨了眨。“努努——”他张开嘴，十二排牙齿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转了转，然后合上，“饿。你什么时候不饿。昨天不饿过。那是我把你塞太饱了。”，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于是张开嘴：“饿。”，从床底下摸出三根能量棒，自己咬半根，剩下的全递给他。努努四只复眼同时亮了，触角高高竖起来，一把抱住能量棒——他现在的“一把”已经有成年人半个手掌那么大了——十二排牙齿旋开，能量棒像被塞进碎纸机一样消失在他嘴里。。五秒。，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现在努努一天的饭量顶她自己吃一周。而且这小子还在长。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他一顿就得吃掉她半个月的口粮。到时候别说攒钱离开红水晶星了，他俩得一起**在这颗破星球上。“不行。”帕姆尼站起来，从床底夹层里掏出所有存下来的晶矿，一块一块摆在桌上。七块。品相都不错。最大的一块有半个拳头大，幽蓝色的光把整个船舱照得亮堂堂的。她盯着那些蓝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猛一拍桌子。“拼了。”，用残缺的耳朵蹭她的小腿。努努正抱着自己的肚皮打嗝，闻声也抬起头，六只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努努，你今天跟我下谷地。”
努努的触角竖得笔直。
“但不是去玩。你要帮我捡晶矿。”
“晶矿。”努努重复了一遍，发音意外的准。
“对。你跑得快，眼睛多，能钻进去我钻不进去的缝。你帮我捡，我给你吃的。”
“吃！”
“不是吃晶矿。”帕姆尼蹲下来，和他六眼对视，一字一顿，“不能吃晶矿。捡来给我。我换吃的给你。明白了没。”
努努四只复眼转了一圈，像是在处理这个逻辑。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甲壳上的彩虹纹路欢快地流动起来。“努努捡。帕姆尼换。吃。”
“叫妈。”
“帕姆尼。”
“……行吧。”
谷地的岩浆退潮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帕姆尼蹲在谷地边缘，盯着下面的岩浆河一寸一寸往下退。努努蹲在她旁边，学她的姿势，连脑袋歪的角度都一样。三花趴在两人身后，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听好了，”帕姆尼指着谷地深处那片紫色岩壁，“你负责那边。那里裂缝窄，我钻不进去。你现在的个头刚好。看到蓝光就抠下来，放进这个筐里——”她拍了拍背上的收纳筐，“——不准吃。”
努努的十二排牙齿飞快地转了半圈，又心虚地停下了。
帕姆尼一瞪眼：“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不会吃。”
“没有。”
“你犹豫了。”
“努努没有犹豫。”
“你犹豫了整整一秒。”
努努把嘴合上，触角耷拉下来，四只复眼努力做出委屈的样子。“饿。”
“刚吃过。”
“又饿了。”
帕姆尼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养的这个东西，除了长得快、力气大、甲壳硬之外，还有一个天赋技能：耍赖。而且耍赖的时候六只眼睛一起装无辜，杀伤力翻倍。
“听着，”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掰成三截，“你先吃三分之一。下去捡满半筐，再吃三分之一。捡满一筐，剩下的全给你。”
努努接过三分之一根能量棒，两口吞完，抬起头。“半筐吃三分之一。一筐吃全给。”
“对。”
“努努懂。”
岩浆退潮线过了安全刻度。帕姆尼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防护服，然后和努努一起爬下谷地。
她很快就发现了让努努帮忙的正确方式。
这个小东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不用脚掌，而是用脚趾尖点地，每一下都轻轻巧巧的，像一只在热锅上跳舞的蜘蛛。但他的速度非常快，六只眼睛的视野显然远超人类，经常是帕姆尼还没看到蓝光，努努就已经跳过去了。
第一块晶矿。努努用两只触角卷起来，回过头看了看帕姆尼，然后把晶矿放进她背后的筐里。
“好孩子。”帕姆尼拍了拍他的头。甲壳温温的，滑滑的，像摸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石。努努的触角因为这句表扬而高高竖起。
第二块。第三块。**块。
不到二十分钟，半筐就满了。
帕姆尼按照承诺把第二截能量棒递给努努。他蹲在一块冷却的火山岩上，认认真真地吃，每咬一口都要停下来看看帕姆尼，确认她没有偷偷走掉。
“我不会走的。”帕姆尼靠在岩壁上，擦了擦面罩上的雾气。
“三花也不会走。”
三花在谷地边缘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努努吃完，站起来，忽然伸出触角碰了碰帕姆尼的手。他的触角末端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触感。帕姆尼低头看他。六只眼睛认真地盯着她。
“帕姆尼不走。”
“不走。”
“帕姆尼不走。”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发音更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甲壳里。
帕姆尼的心揪了一下。她蹲下来，把手套脱掉，用手心摸了摸他的脸。甲壳还是温温的，彩虹纹路在她的指尖下轻轻流动。
“不走。”她说，“乖，再捡半筐。”
努努用力点头，转身又跳进了裂缝里。
这次他捡得更快了。帕姆尼发现他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用四只复眼同时追踪不同方向的蓝光反射。他站在裂缝中央，四只眼各看一个方向，触角卷着晶矿一块一块往筐里扔，效率高得离谱。
照这个速度，今天能捡到平时三倍的量。
帕姆尼在心里重新算账。如果能攒够十几块好品相的晶矿，她就可以联系黑市那条**船了。那个叫博格的老**贩子嘴巴虽然臭，但信用还行，上次说过一块拳头大的晶矿能换两个标准舱位，包送到文明星区的边缘。两个舱位，她和努努。努努现在这个个头，用亚麻布裹紧了应该能混过基础的生物扫描——那些便宜的**船根本不会仔细查，只要钱到位，船长连外星水母都敢运。
“努努——”努努忽然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嘴巴张成圆形，里面亮晶晶的，咬着一块大拇指大小的蓝色晶矿。
帕姆尼一瞪眼：“你吃了？”
努努飞快地摇头，把晶矿吐出来，放进筐里。
“你嘴上还有蓝光。”
努努用触角擦了擦嘴。
“你没吃？”
“没吃。”
“你吃了我也不会骂你——”
“吃了一点点。”努努立刻改口，触角耷拉下来。
帕姆尼没忍住，笑了。她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触角根部。“吃一块没关系。但不能多吃。这东西在你肚子里炸开了怎么办。”
“不会炸。”努努认真地说，“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它换吃的。”
“哦。”努努歪头想了想，“那换很多很多吃的，努努就可以吃一块。”
“……你还挺会算账。”
“努努聪明。”
帕姆尼揉了揉他的脸，站起来继续干活。
太阳偏西的时候，收纳筐满了。
帕姆尼这辈子捡晶矿从来没这么高效过。满筐的幽蓝晶矿，大大小小几十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筐被冻住的星星。她掂了掂重量——起码是自己平时三天的量。努努蹲在筐旁边，四只复眼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触角得意地竖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厉害吧”。
“厉害。”帕姆尼蹲下来，把最后一截能量棒递给他，“吃吧。”
努努张开嘴，十二排牙齿愉快地旋转起来。帕姆尼背起筐，唤上三花，带着吃饱了的努努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努努走在她前面。他现在走路已经很稳了，脚趾点地，步幅又轻又快。夕阳把红水晶星的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努努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甲壳上的彩虹纹路在暗色**里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一片铁锈上撒了一把碎珍珠。
帕姆尼走在后面，看着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的事。
再攒一个月。不，按现在的速度，再攒两周就够了。两块拳头大的晶矿，博格那个老**肯定会上钩。到时候弄一个二手环境维持箱，把努努装进去，混过启程扫描——问题不大。三花也得带上，不能留它在这里等死。
到了文明星区就安全了。人多，信息杂，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一个带着孩子的拾荒者。找个农业殖民星，租块地，种点什么都行。努努虽然长得怪，但用布裹紧了，旁人顶多以为是个残疾孩子。等风声过了，慢慢攒钱，搬到更偏的地方去——
“帕姆尼。”
努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六只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六颗紫色的小灯泡。
“怎么了？”
“帕姆尼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
努努指了指自己的触角。“努努能感觉到。帕姆尼的心跳，跳得快了一点点。不是累的那种快。”他的四只复眼转了转，像是在搜索词汇，“是……高兴的快。”
帕姆尼愣了一拍。
这小子——能感应心跳。通过甲壳接触？还是气味？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刚捡到他的那天晚上，蛋壳是温的，像是活着的温度。三个月来她每晚都抱着他睡觉，他的甲壳贴着她的胸口，也许那个时候，他就一直在听她的心跳。
“是高兴。”帕姆尼走上前，和他并排走，“我在想，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去一个不那么热的地方。有吃的。有水。不会有人来收晶矿。”
“帕姆尼一起去？”
“废话。我不去谁养你。”
“努努也养帕姆尼。”他认真地说，“努努捡很多很多晶矿，换很多很多吃的，帕姆尼吃大的，努努吃小的。”
帕姆尼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努努。五岁孩子的个头，六只眼睛认认真真地仰视着她，甲壳上的彩虹纹路在缓慢流转。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他出生三个月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个句子。
“谁教你这么说的。”
“努努自己想的。”他眨了眨眼睛，“努努想了很久。从那个石头缝里就在想。”
“哪个石头缝。”
“那个。”他用触角指了指谷地的方向，“帕姆尼捡努努的地方。努努在蛋壳里面的时候就知道，外面有一个人在走。她的心跳很重，很慢，像是在扛着很重的东西。努努想出来帮她扛。”
帕姆尼没有说话。
红水晶星的风从谷地方向吹过来，灼热，干燥，带着硫磺味。她的防护服头盔面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雾气，她抬起手想擦，又放下了。
“帕姆尼哭了。”努努忽然说。
“没哭。”
“帕姆尼的心跳变了。”努努的触角微微颤动着，“变得很软。像三花的肚皮。”
三花适时地叫了一声，跑过来用尾巴抽了一下努努的小腿。
“努努说得不对吗。”
“闭嘴。”帕姆尼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五岁孩子大的虫族，抱起来已经不轻了，甲壳贴着她的防护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努努的触角碰到她的脖子，温温的，湿湿的。
“努努以后不说了。”
“你可以说。”
“……那努努说还是不说。”
“说。”
“帕姆尼很软。”努努认真地说，“和蛋壳不一样。蛋壳很硬，但里面是软的。帕姆尼外面也很硬，但里面比蛋壳里面还软。”
帕姆尼紧了紧抱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回走。
三花跟在后面，尾巴摇着，在龟裂的火山岩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天晚上，帕姆尼把收纳筐里的晶矿全部掏出来，一块一块码进床底夹层。码完之后她坐在床边数了三遍。加上之前的存货，一共十九块。其中三块是拳头大的，品相极好，在灯光下蓝得发紫。博格那个老东西看到这种货色，眼珠子都能瞪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逃跑计划：两周后博格的船会经过红水晶星外围，她在陨石带背面有个老地方可以打信号。到时候带三块大的当路费，两块小的当路上花销，剩下的留作落脚后的资本。努努塞进环境维持箱，三花装进宠物运输笼。运气好，一趟就走。
运气不好——
帕姆尼把“运气不好”的念头从脑子里甩掉，转身喊了一声：“努努，睡觉。”
努努正蹲在地上和三花玩——具体来说是三花用尾巴戳他的甲壳，他张开圆嘴假装要咬，但十二排牙齿的转速调到了最慢，显然是故意的。听到喊声他抬起头，触角晃了晃。
“饿。”
“你回来已经吃过三顿了。”
“**顿。”
“没有**顿。睡觉。”
努努嘟嘟嘴——这个表情是他上周刚学会的，用触角辅助嘴巴做出一个类似于撇嘴的动作，配上四只半眯的复眼，效果拔群。帕姆尼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会想起地球上那些宠物视频里的猫，明知道是装的，你还是忍不住想给它喂罐头。
“不许嘟嘴。”
努努的嘴嘟得更厉害了。
“……一根。半根。”
“一根。”努努的触角竖起来。
“半根。”
“一根。”
“半根。”
“帕姆尼说一根。”
“我什么时候说一根了。”
“刚才。帕姆尼的嘴说了半根，但帕姆尼的心跳说一根。”努努六眼眨巴眨巴，“努努听心跳的。”
帕姆尼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把一整根能量棒扔给他。
“你知道我心跳说一根？”
“不知道。”努努接住能量棒，开心地咬了一口，“但是现在知道了。”
帕姆尼气得笑了出来。
这个小***——刚学会耍赖的时候还只是用表情和声音，现在已经开始用灵能感应套她的话了。而且套完之后还理直气壮地承认了。这要是再长几个月，还不得把她那点家底全骗光。
但他说对了。她的心跳确实说了一根。
吃吧，多吃点。长大了跑得快。跑得越快，咱们就越早离开这里。
帕姆尼躺在床上，三花蜷在脚边。红水晶星的夜晚还是那样——酷热，干燥，风声像哨子一样从船体裂缝里灌进来，远处岩浆河的低音像是这颗星球的呼吸。但她已经习惯这些了。四年前她刚迫降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被风声惊醒，以为有人来抢晶矿。现在她听着风声反而能睡得更踏实。
努努爬**，挤进她怀里，把自己团成一小团。他现在已经有五岁小孩那么大了，团不圆了，甲壳的边缘硌着帕姆尼的肋骨，有点疼，但她没推开他。她把一条胳膊搭在努努身上，手心贴着他甲壳上最柔软的那一块——后颈的位置，彩虹纹路最密集的地方。
温的。活生生的。三个月前还是一颗蛋。
“帕姆尼。”努努的声音闷闷的，他把脸埋在她的胳膊里。
“嗯。”
“帕姆尼。”
“在。”
“帕姆尼。”
“怎么了——”
“妈妈。”
帕姆尼的胳膊僵了一拍。
那个词飘在船舱里，飘在红水晶星燥热的夜风里，飘在远处岩浆河的低音和近处三花的鼾声之间，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刚出生的星星。
“你说什么。”
“妈妈。”努努把脸从她胳膊里抬起来，四只复眼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紫光，触角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甲壳上的彩虹纹路流动得缓慢而温柔，“努努一直在听。帕姆尼的心跳，里面有个声音。很小很小很小的声音。努努听了三个月，今天才听清楚。”
“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努努，努努，妈妈在。从蛋壳里就在说。”
帕姆尼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晶矿。
“可以叫吗。”努努的触角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不确定时的习惯动作，“努努可以叫帕姆尼妈妈吗。”
帕姆尼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着他的额头，甲壳冰冰凉凉的，沾上了一点点她的体温。
“可以。”
“妈妈。”
“嗯。”
“妈妈。”
“嗯。”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够了够了，睡觉。”
“再叫一声。”
“明天再叫。”
“那明天可以叫几声。”
“想叫几声叫几声。”
努努满意地合上了嘴，十二排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他的触角从帕姆尼手腕上松开，慢慢卷回自己头上，缩成两团紫色的小卷。三花在脚边翻了个身，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帕姆尼闭上眼睛。
心跳很重，很慢，但不再是那种扛着东西的慢。她忽然想起努努白天在谷地里说的话——“她的心跳很重，很慢，像是在扛着很重的东西。努努想出来帮她扛。”
这小子，还真的在扛。
她笑了。没人看到，红水晶星的夜晚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