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京城里的国庆------------------------------------------，手里攥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上头只有一行字：今晚老地方，有要紧事。他把纸揉成团塞进裤兜里，站起来往四周瞅了瞅。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坐着晒太阳，没人注意他。他往宿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心里头突突跳。，几个人正围着收音机。收音机吱吱啦啦响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他挤过去，竖起耳朵听。“……卢沟桥……日军……**……”，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我军奋起抵抗，战事仍在继续……”。静了几秒钟，有人骂了一句：“真打起来了？”没人接话。常国庆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凉。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想起了爹。爹在队伍上，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会不会去卢沟桥。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在山西，离卢沟桥远，可离**也不近。听说**占了北平，下一步往哪儿打，谁知道呢？：“国庆，你咋了？”他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他去了老地方。，挨着城墙，白天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没人。他摸黑走到那儿，远远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是他老师，姓周，教国文的。周老师见他来了，招招手。他走过去，周老师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接过来，凑着月光看。上头写着几个字：组织同意你入党。。抬起头看着周老师。月光底下，周老师的脸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老师，我……别说话。”周老师压低声音，“听我说。形势紧，**迟早要打过来。组织上的意思是，你要做好两种准备。什么准备？一是跟学校走，学校要往西边撤。二是留下来，做地下工作。”
国庆没吭声。
周老师接着说：“你自己选。选哪条，组织都支持。”
国庆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师，我想上前线。”
周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我爹在前线，我爷爷也要去支前。我不能躲在后方。”
周老师还是没说话。
国庆又说：“我***人，我得去打仗。”
周老师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拍拍国庆的肩膀：“好，我知道了。”他转身要走。国庆叫住他：“老师，那我入党的事……”
“批了。”周老师说，“从现在起，你是同志了。”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国庆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冲着黑漆漆的树林子低声说了一句：“我跟你们拼了。”说完他自己觉得好笑。**还没来，他先跟自己较上劲了。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想哭。他说不清为什么想哭。可能是高兴，可能是害怕，可能是说不清的东西。
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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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学校乱成一锅粥。有人要走，有人要留，有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每天都有消息传来，有真的，有假的，谁也分不清。有人说**打到了廊坊，离北平不远了。有人说北平守不住了，要撤。有人说中央军调上去了，正往北开。还有人说南京也要打仗，让老百姓赶紧走。
国庆每天去周老师那儿，拿消息，送消息。他不问周老师那些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周老师也不说。他只知道，那些消息，有的让人揪心，有的让人咬牙。
有一天，周老师忽然问他：“你会使枪吗？”他愣了愣，说不会。周老师说：“得学。”
第二天，周老师带他去了一处地方。那是城南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破房子，看着像是没人住的。可进去以后，他发现里头有人。好几个人，都年轻，跟他差不多大。有个黑瘦黑瘦的，看着像是头儿，冲他点点头：“来了？”周老师说：“来了。”黑瘦那人说：“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们学。”
学什么？学打枪，学扔手**，学怎么躲**，学怎么摸哨。
国庆从来没摸过枪。第一回拿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黑瘦那人看见了，说：“抖什么？枪是你媳妇？”国庆说不是。那人说：“不是就好好拿着。这玩意儿，能要人命，也能救你命。”国庆攥紧枪，不抖了。
他学得很快。黑瘦那人说，你这小子，天生是当兵的料。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到床上，他浑身疼得睡不着。第二天起来，他又去了。
有一天，他问黑瘦那人：“咱们学这些，是要打**吗？”黑瘦那人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打你？”国庆没吭声。黑瘦那人说：“小子，记住了，咱学这些，不是为了**，是为了不让人杀。”
国庆点点头。他忽然想起爷爷。爷爷不会打枪，爷爷只会用锄头。可爷爷也要上前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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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那天，天上落**了。
那天是星期天，国庆没去练枪，在学校里待着。中午的时候，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声音，跟打雷似的。可那天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哪来的雷？有人喊：“飞机！飞机！”他抬头看。天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飞机。不是一架两架，是一大群，遮住了半边天。
接着就是爆炸声。轰轰轰的，一下接一下。地都跟着抖。远处冒起黑烟，一股一股的，往上冲。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乱跑。国庆站在那儿，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他看见一颗**落下来，落在学校后头那片小树林里。轰的一声，树被炸飞了，土被炸起来，落了满天。那是老地方。那是他跟周老师见面的老地方。
他忽然醒过神来，撒腿就跑。
跑到后头一看，树林没了。地上一个大坑，坑边躺着个人。是周老师。他跑过去，蹲下来。周老师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他伸手去探，还有气。
“老师！老师！”
周老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睛还亮亮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国庆……”
“老师，你别说话，我背你去医馆！”
周老师摇摇头，嘴唇动了动。他凑过去听，听见周老师说：“走……跟学校走……”
“老师——”
“听我的……走……”
周老师的眼睛闭上了。闭得很慢，像是不舍得闭似的。
国庆跪在那儿，跪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周老师背起来，背到城墙根底下。那儿有块空地，他用手挖坑，挖了好久好久。手破了，流血了，他没觉着疼。
他把周老师埋了，埋在那块空地里。没有碑，没有记号。他站在那儿，说：“老师，你放心。我跟学校走。我去打仗。我去杀**。”说完，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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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学校开始组织撤离。
学生分成几拨，有的往**，有的往重庆，有的不知道往哪儿。国庆被分到往**的那一拨，坐船走。上船那天，码头上人山人海。有学生，有当兵的，有拖家带口的老百姓，哭声喊声混成一片。船就那么几艘，挤不上去的人在地上哭。
国庆挤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船边，正要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国庆！国庆！”
他回头一看，是同学，叫陈怀远。两个人平时关系不错，一起听过周老师的课。陈怀远挤过来，气喘吁吁的：“你一个人？嗯。我也是。咱俩一起。”国庆点点头。两个人挤上了船。
船开了。南京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国庆站在船舷边，往那边看。看了好久好久。陈怀远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
天黑了。江风吹过来，有点凉。国庆忽然冲着黑漆漆的江面骂了一句：“老子还会回来的！”陈怀远吓了一跳：“你骂谁呢？骂**。”国庆说。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变了？以前你不这样。”
国庆没答话。他想起周老师。想起周老师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周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走。“人都会变的。”他说。
陈怀远没再说话。
船继续走。江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岸，看不见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底的水声，哗哗的，一直响。
国庆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爷爷蹲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爷爷送爹去少林寺那天，掰开爹的手，转身就走。他那时候不懂爷爷咋能那么狠心。如今他懂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等着。”
陈怀远又吓了一跳：“你说啥？”
“没啥。睡吧。”
他靠着船舷，闭上眼睛。船晃着，水响着，风刮着。他没睡着。他脑子里全是周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睛，亮亮的，像在说：去吧，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