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符水------------------------------------------。“吱——”地叫了一声，听着像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屋里没开灯，就电视在闪。粤剧《帝女花》，老音箱唱得呜呜咽咽的，满屋子都是声儿。。背挺得溜直，一个八十多的老**，坐出了将军点兵的气势。，手机举得高高的，录像的小红点在黑黢黢的屋里特别扎眼。她小声问：“林哥，你紧张不？”。他把桃木剑横在身前，盯着阿婆的脸。。——黑的白的都有，老年斑也不少。但林凡看见了一瞬间的事：她瞳孔深处闪了一小点红光，像远处着火，就一下。“阿婆？”林凡用台山话喊了一声，“你身体怎么样啊？”。电视里的粤剧正唱到**，公主哭，皇帝骂。忽然，阿婆的嘴跟着电视里的男声唱起来：“落花满天蔽月光——”。低沉的，带清末口音的粤语，从阿婆嗓子里硬挤出来，像有人在她的声带上糊了一层砂纸。，差点把手机扔了。。他在茅山见过比这邪乎的——有个师兄被狐狸精附了，半夜爬上屋顶唱《甜蜜蜜》，还是邓丽君原调。唱粤剧的算文雅了。“你是谁？”林凡用粤语问。——应该说附在她身上的那东西——不唱了。她歪着脑袋看林凡，那个角度不对劲，脖子扭得超过了人能扭的范围。“你谁啊？”那东西反问。
“收你的人。”林凡把桃木剑往地上一顿，剑尾敲在地砖上，脆响。
那东西把眼睛眯起来了。下一秒，阿婆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站，是弹，像被人从底下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人腾空一下，然后落在茶几上。八十多的老**，骨质疏松、高血压、膝盖也不行，这会儿稳稳当当站在玻璃茶几上，一动不动。
Lily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呀——”
林凡已经动了。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黄符，食指和中指夹住，在空气里画了一个“敕”字。符纸自己就着了，蓝火苗在黑屋里亮起来，照得他半张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这不是魔术。Lily后来把这段视频放慢了十倍看，也没找到打火机或者磷粉。纸就是自己烧的。
“净心咒，急急如律令！”林凡把着火的符纸往阿婆脑门上拍。
阿婆伸手来挡。那速度不是正常人能有的——五指并拢跟刀子似的，直捅林凡喉咙。林凡偏头躲开，符纸偏了一点，贴在阿婆肩膀上。
嗤——
像烙铁按在湿皮子上，阿婆肩膀冒出一股白烟，紧接着一声嚎。那声音从阿婆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跟指甲划黑板似的，但低了好几个调，震得窗户嗡嗡响。
“Lily，往后站！”林凡喊。
Lily已经退到门口了，但手机一直没放下。手在抖，画面在晃，但录着呢。
林凡左手掐诀，右手从腰上抽出桃木剑。剑身暗红，刻满了符文，在蓝火照着下，那些符文像活的，微微在动。
那东西见他来真的了，用阿婆的身体从茶几上跳下来直奔林凡。这一跳的路线不对劲——不是直的，是S形，跟蛇似的左摇右晃，让你猜不到它往哪落。
林凡没猜。他把眼睛闭上了。
茅山术的核心不是眼看六路，是心感八方。那东西附在阿婆身上，怨气就是它的尾巴、它的味儿，藏不住的。林凡能“闻”到那怨气的方向——左，然后右，然后往上——
他猛地睁眼，桃木剑斜着刺出去，剑尖正好点在阿婆脑门前三寸。没扎进去，就差那么一点儿。
但那东西停了。
因为在桃木剑刺出去的同时，林凡右手已经干了另一件事：从兜里抽出一张“清心符”，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上，然后一巴掌拍在阿婆胸口。
整**作不到两秒。
清心符贴上阿婆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断了电似的，僵在原地，手脚微微发抖。林凡抓住机会，转身从茶几上拿了个玻璃杯——阿婆平时喝水的杯子，里头还有半杯凉白开。
他把烧完的符灰接在杯里，灰掉进水，没散开，而是凝成一个黑球，沉在杯子底。
“按住她。”林凡说。
Lily犹豫了半秒，冲上去从背后抱住阿婆。阿婆身上冰凉，跟抱着一块冻肉似的，但Lily咬牙没松手。
林凡一手捏开阿婆的嘴，一手把符水灌了进去。
阿婆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下水道堵了在翻水。林凡退开两步，开始念静心咒。
这回不是默念，是念出声来。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铅块似的往下砸，砸在空气里震出波来。Lily听不懂他念的什么——像是中文，又不全是，每个词的尾音都在抖，跟蜜蜂扇翅膀似的。
阿婆的身体开始猛地抽搐。
Lily差点被甩出去，林凡一把拽住她往后拉。两人退到墙根，看着阿婆在客厅中间像条上了岸的鱼似的弹跳、翻滚、扭来扭去。
那东西在挣扎。
然后，阿婆猛地弓起腰，脑袋快碰到脚后跟了，嘴张到不可能的角度——呕。
一口黑痰从她嗓子最深处喷了出来。
那口黑痰掉在地板上，滋滋响，冒白烟，跟硫酸浇在塑料上似的。Lily捂住鼻子，那味儿没法说——不是臭，不是烂，是一种让你从骨头里想吐的感觉，像打开了一个封了一百年的棺材。
黑痰落地的那一刻，阿婆的身体软下去了。
Lily冲上去扶住她，林凡抬头看天花板。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阿婆身上被弹出来，像团烟在天花板角上凝成个人形——穿着老式长衫，脸看不太清，就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林凡一下。不是恨，不是气，是挺复杂的：不甘心，没办法，还有一点点……解脱？
然后就散了。
像早晨的雾被风吹散，啥也没留下。
客厅安静了。电视里的粤剧不知什么时候演完了，屏幕上是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吆喝一款不粘锅。
阿婆慢慢醒过来，迷迷瞪瞪地看着Lily和林凡：“……无用仔？莉莉？你们在我家干啥呢？”
林凡蹲下来，把桃木剑藏到身后，挤出个老实的笑来：“阿婆，你家那只猫跑到我茶馆门口了，我给送回来。莉莉正好碰上。”
阿婆看了一眼门口——确实有只橘猫蹲在那舔爪子。那是她喂了三年多的流浪猫，平时不进家，今晚不知道为啥进来了。
“哦……”阿婆摸摸头，“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是啊，你睡着了，我们没吵醒你。”林凡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又把地板上那滩黑痰用纸巾擦掉——纸巾碰到黑痰的时候，他皱了皱眉。那玩意儿比看着沉多了，跟擦半凝固的沥青似的。
“阿婆，你最近身体还行吧？”林凡问。
“好，好着呢。吃得下睡得着。”阿婆笑着拍拍沙发，“坐下喝杯茶？”
“下次，下次。”林凡已经往门口走了。
从阿婆家出来，月亮挂在唐人街的牌楼上。Lily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出巷口才长长出了口气。
“你刚才咬舌头了？”她问。
“嗯。”
“疼吗？”
“你说呢？”林凡从兜里掏出张纸巾擦嘴角的血，舌头还麻着呢。师父教这招的时候说得挺玄——舌尖血至阳至刚，驱邪最管用——但没告诉他咬舌头有这么疼。
Lily低头看手机，已经把视频简单剪了一下。她掐掉了林凡念咒的声儿（录进去只有电流杂音），留了符纸自燃、阿婆被弹飞、黑痰落地那些画面，配了个听着挺玄的**音乐。
“你要发？”林凡凑过去看。
“当然。”
“把阿婆的脸打码。”
“已经打了。”
林凡犹豫了一秒：“……发吧。”
Lily点了发布，标题写的是：“唐人街真实驱魔，一碗符水搞定恶灵。”
三十分钟后，视频播放破了十万。
一个小时后，破了五十万。
两个小时后，林凡的手机开始疯狂震——陌生号、私信、短信、微信好友申请，全是一个内容：
“你好，是视频里那个驱魔师吗？”
“我家闹鬼，你能不能来？”
“你咋收费？我给你双倍！”
林凡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划过去，表情从愣住到懵到麻木。
Lily在旁边拿计算器啪啪按：“一单三百刀，现在二十七个潜在客户，那就是八千一。去掉成本，咱俩分——林哥，你要发财了！”
林凡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唐人街尽头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师父踹他出国门时说的那句——“道法自然，润去彼岸。”
他一直觉得“润”就是跑。跑掉茅山的破规矩，跑掉师父的唠叨，跑掉那些没完没了的修行。
但现在他觉得，“润”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润出去，才能碰上更多需要你帮的人。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交房租。
手机又震了一下，Lily发来个Excel表，标题是“无用驱魔客户清单”。第一行写着：“客户：Alex，地点：硅谷，问题：AI**，报价：五百刀。”
林凡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在黑夜里慢慢往茶馆走。路过“陈记麻辣烫”的时候停了一下，心想：至少不用吃这玩意儿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唐人街上飘了一会儿，被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