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台不问，各自从容------------------------------------------ 金融原理，在周二上午。，从宿舍区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江笙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不早不晚，刚好能占到前排的位置但又不用跟人抢。，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肩膀。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边卷了两道，长度在大腿中段，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一米七二的个子加上一双平底的帆布鞋，走在梧桐道上不需要刻意抬头挺胸就自带一种疏离的清冷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不是那种苍白，是瓷器一样的冷白色，在一字肩领口的衬托下白得有点晃眼。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大，要仔细看才能注意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穿这样上课？怎么了？”江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平淡。“没怎么，”赵眠眠深吸一口气，“就是……你这一身，我怕教授讲不下去。”，脚步没停。，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句：“好看。”，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算是对周晚棠评价的附议。，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金融学原理是金融系两个班合上的大课，一百多号人，阶梯教室的座位从前往后呈扇形展开，黑板前面是一个宽大的讲台，讲台右侧挂着一块投影幕布。——不前不后，不高不低，刚好能看清黑板上所有的字，又不会像第一排那样最容易被人注意到。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课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周晚棠坐在赵眠眠右边，宋清许坐在江笙左边。
“你说教授会不会点名？”赵眠眠小声问。
“第一节课大概率不会。”宋清许说，翻开课本的第一页，动作不紧不慢。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的时候，阶梯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
江笙没抬头，正在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今天的日期。但她能感觉到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矮了一截——不是安静，而是音量被调小了，像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从前往后，在台阶上踩出一连串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没有抬头看。跟她没关系。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授准时走进了教室。
教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和一沓厚厚的讲义。他走上讲台，把东西放下，目光扫了一圈阶梯教室里一百多张年轻的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我不点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因为第一节课大家都会来，第二节课开始才会有人翘。”陈教授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我今天先把规矩说清楚——我这门课，期末成绩由三部分组成：平时作业百分之二十，期中**百分之三十，期末**百分之五十。课堂表现不计分，但我会随机点名**，答不上来不扣分，但我会记住你。”
他又喝了一口水，翻开讲义：“现在，我们先来讲第一章。”
陈教授讲课的风格跟他本人一样——干脆利落，不喜欢废话。第一节金融学原理没有讲太深的东西，主要是介绍这门课的框架和基本概念。他从金融体系的构成讲起，讲了金融市场、金融中介、金融工具的基本分类，中间穿插了几个案例，语速不快不慢，但信息密度很高，一不留神就会漏掉关键点。
江笙一直在记笔记，字迹工整但不拖沓，关键概念用黑色签字笔写，重点内容在旁边画一个**角。她听课的时候不抬头看教授，耳朵在听，手在写，脑子里同时在整理框架。这个方法她用了三年，效率很高。
讲到“金融市场的功能”这一节的时候，陈教授忽然停了下来。
他翻开座位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后面几排的某个位置。
“后面那位高个子的男同学，”陈教授用手指了指方向，语气随意，“对，就是你，穿黑色衣服的。上来。”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江笙在记笔记，笔尖没停。她不知**授点了谁，也没兴趣知道。她正在写“价格发现”这四个字，“价”字的最后一笔刚写完，“格”字才写了一半——
“把这个黑板上的表格填了。”陈教授说，“关于金融市场功能的分类，六个空。”
有人在往***走。脚步声从阶梯教室的后方传来，踩在台阶上，一步比一步近。那脚步声很稳，不急不躁，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江笙写完“价格发现”四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准备写下一个概念。
***传来粉笔接触黑板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是那种犹犹豫豫、写了又擦的试探，而是每一下都很确定，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一个接一个，连贯而干脆。
阶梯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粉笔灰簌簌落下的细碎声音。
大约过了二十秒，粉笔被放下的声音。
“好了。”一个声音从***传下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和漫不经心。
江笙没有抬头。她正在写“风险管理”四个字。
陈教授站在讲台旁边，看了一眼黑板上填好的表格，点了一下头：“不错，全对。下去吧。”
脚步声又从讲台那边响起来，从前往后，一步一台阶，越来越远。
江笙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个人是谁。她在笔记本上写完了“风险管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星号，准备课后补充一个例子。
“现在，”陈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在座位表上又停了一下，“我再点一个人上来。江笙。”
江笙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陈教授一眼。陈教授正看着她，表情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随机点名的那种随意。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
步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阶梯教室的台阶上没什么声响。她走上讲台的时候，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奶白色的一字肩上衣在灯光下白得发光，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利落的丸子头把整张脸的轮廓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不争不抢。
***的粉笔还剩几根，她拿了一根白色的。
黑板上的表格已经被刚才那个人填满了，工整的字迹，每一个空格都填得恰到好处。江笙扫了一眼那个人的答案，然后收回目光，等着陈教授出题。
“刚才那个是填空题，”陈教授说，从讲义里抽出另一张纸，“你来做这个——画出金融市场的结构图，从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两个维度展开，三层深度。”
结构图，三层深度。这不是死记硬背能做出来的，需要对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有清晰的理解。
江笙看了一眼题目，在脑子里把框架过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线条，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先在最上面写下“金融市场”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分出两条主干——“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直接融资下面再分“股票市场”和“债券市场”，股票市场下面再分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间接融资下面分“银行贷款”和“非银金融机构”，非银金融机构下面再细分出保险公司、投资基金、信托公司。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粉笔在她手里不像粉笔，更像是一支已经被磨合得很顺手的签字笔，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涂改。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
三层结构，从主干到末梢，每一个分支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概念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个黑板的左侧已经被一张完整、清晰、逻辑严密的树状图占据了。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她说，语气平静。
陈教授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等她写完退到一边，他走上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张图，看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对每个学生都会给的鼓励性微笑，而是那种——你画出了一张超出他预期的图，他觉得很满意的笑。
“非常好。”陈教授说，语气里的欣赏是实实在在的，“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而且全部正确。大一第一节课能画到这个程度，说明你暑假做了不少功课。”
江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走下讲台。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赵眠眠用一种“你到底是不是人类”的表情看着她。江笙没理她，坐下，翻开笔记本，重新拿起笔。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刚才站着写板书的那几分钟里，阶梯教室后方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看完了她从拿起粉笔到放下粉笔的全过程。
那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交叠在桌子底下。从江笙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起，他转笔的动作就停了。
他看着那个穿奶白色上衣的女孩站在黑板前，丸子头利落，肩线清瘦，粉笔在她手里划出一道道干净利落的白色线条。她写板书的样子不紧不慢，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表现什么的意思，就是一种单纯的、把事情做好的专注。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黑板上。
他看的是她——是她在写板书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是她写到第三层时粉笔稍微用力了一下的手势，是她放下粉笔后拍了拍灰然后淡淡地说“好了”的那个表情。
他从头看到尾。
最后，她走下讲台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持续的时间不到一秒。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像是一潭安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坐在他左边的陆时衍注意到了。
他跟那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对这个人的表情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个人对大多数事情的反应都是“无感”或者“懒得有感觉”，能让他在公开场合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近一两年几乎没有。
陆时衍偏过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不会吧？”他说，“盯上了？”
那个人把转了一半的钢笔轻轻搁在桌上，转过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那个眼神不算冷，但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没有。”他说，声音不大，语气里的不在意是实实在在的。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低头看书。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表情淡淡的，像一堵刷了一层清漆的墙，光滑、坚硬、什么情绪都贴不上去。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然后靠回椅背里，跟坐在右边的另一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右边的那个人推了推金丝框眼镜，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他说的。”
陆时衍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能让那个人停下转笔的动作，从头到尾看完一个人写板书，还在最后笑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回答都有说服力。
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说“没有”了，他也懒得多说。
反正时间还长，有的是热闹可以看。
陈教授的课继续往下讲，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有人在认真听讲，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笔记上画小人。一切如常。
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刚才上去写板书那个女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穿白色衣服那个对不对？她叫什么？”
“江笙，座位表上写的。好好看啊，她站起来的时候我都惊了，那个身材比例也太好了吧。”
“而且她写板书的时候好自信，一点都不紧张，写的东西还全对。陈教授都笑成那样了。”
“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哪个高中的？”
“不知道，查了一下好像是从霖城来的。但你看她穿衣服那个品味，家里条件应该不差。”
“霖城？霖城有什么豪门吗？好像没听说过。”
“我也查不到，只知道她现在好像是傅家的——就是那个傅氏集团，**妈嫁到傅家了。”
“哦，那就是继女呗。”
“继女又怎么了，人家照样考**大金融系，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你管人家家里什么情况。”
“我就随便问问，你急什么。”
议论声在走廊上断断续续地飘着，像风吹过树梢时带起的碎叶，零零散散，忽远忽近。江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其中一波议论的尾巴——几个女生看到她走过来，立刻住了嘴，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江笙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她不在意这些。从她踏进傅家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继女”这个标签会跟着她很久。有人会用这个来定义她，有人会用这个来衡量她，但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她站在黑板前写出正确答案的那一刻，比任何解释都有分量。
走廊另一头，几个人靠在楼梯口的栏杆边。
陆时衍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上周我爸跟傅景琛谈了个合作，我听了一耳朵。”他朝走廊那边扫了一眼，那个穿白色衣服的身影刚好拐进了教室，然后收回目光，“江笙就是那个——跟着**嫁进傅家的。**叫江若娴，**在霖城也算有头有脸，但跟南城这边比不了。”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推了推金丝框眼镜，没说话，但听到了。
而另一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衬得更加疏离。他好像完全没有在听陆时衍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半秒——就是陆时衍提到“江笙”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
然后他继续往下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傅清媛你们还记得吗？”陆时衍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小时候一个***的，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老爱穿红裙子的那个。傅景琛的大女儿，后来出国了。”
站在旁边的那个人回忆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记得，小时候挺爱哭的。”
“对，就她。”陆时衍笑了笑，然后转向正在看手机的那个人，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挺喜欢跟她玩的，有一年儿童节你还非要跟她坐一起……”
看手机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那个眼神不算冷，但有一种“你说够没有”的疏离感，像是在说——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聊的。
陆时衍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没收回去：“行行行，不说了。”
旁边的金丝框眼镜轻笑了一声。
看手机的那个人把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直起身。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走廊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金融系两个班的学生都已经进了教室，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
步伐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陆时衍跟在他后面，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说没有。”
旁边的人推了推眼镜：“他说没有就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前面那个人的方向走了。
走廊上那些关于“江笙”的议论还在继续，但随着上课铃响，渐渐被教室的门隔在了外面。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把那些刚才还站着人的地方照得明晃晃的。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