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关------------------------------------------。，不是暮鼓，也不是丧钟——而是玄寂上仙闭关五百年的出关之钟。，这座仙界第一名山的主峰寂虚殿一直空着，殿门紧闭，结界森严，连打扫的小弟子都只能在外殿转悠。五百年间，无数人猜测这位上仙到底在闭关参悟什么，有人说是突破瓶颈，有人说是养伤，有人说是心灰意冷。。，传遍仙界，又传入人间。一时间六界震动，大大小小近二百个修仙门派的掌门纷纷遣人递上拜帖，恭贺玄寂上仙出关之喜。而那些正奔波在路上的收徒大会参与者们，更是炸开了锅，原本以为这次上山最多只能见到几位长老，谁能想到赶上玄寂上仙亲自出关？“那可是玄寂上仙啊！”蜀道山脚下的客栈里，一个修士激动得脸都红了，“开天辟地仅存的四位上仙之一！上万年的修为！如果能被他看中收为弟子——做梦比较快。”旁边的人泼冷水，“玄寂上仙收徒有多苛刻你不知道？上一个被他收为弟子的，坟头草都长了五百年了。”，满堂寂静。，在修仙界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不能轻易提起的忌讳。颜慈，玄寂上仙唯一的弟子，天资绝艳，本该前途无量，却因魅惑师尊、残害同门被当众处决，行刑之人正是她的师尊玄寂本人。，血溅当场。。，玄寂出关了。。也没人知道，昨夜子时，这位闭关五百年的上仙曾独自一人踏碎虚空，去了一趟人间。。，坐落在人间界东南一隅，百十来户人家，以种桃为生。正值暮春，桃花开到尾声，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玄寂在村口那棵最老的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那棵树至少有五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壮得三个成年男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花开得比村里任何一棵桃树都要繁盛。夜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玄寂一肩。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
花瓣是淡粉色的，薄得近乎透明，躺在苍白的掌心里，像一个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梦。
五百年前，他亲手斩杀了自己唯一的弟子颜慈。行刑台上，她跪着，一身囚衣被血浸透，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她说：“别后悔，杀了我吧。”
然后他手起剑落。
鲜血溅上了他的脸，滚烫的，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没有后悔。因为那是唯一的办法。
行刑台上百位掌门在侧，君瑶和夫诸布下的天罗地网无处可逃，整个修仙界都在等一个结果，她认了罪，他不得不杀。但他拼尽一身修为保住了她的一缕残魂，将其寄养在人间一棵桃树上，又以那段桃枝为芯，铸了一盏魂灯。
魂灯燃了五百年，从未灭过。
直到昨夜。
玄寂原本在寂虚殿中闭关，守着那盏灯，等它慢慢将颜慈的魂魄修复完整。按照他的估算，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上千年。五百年的等待不过是刚刚开始。
可昨夜，魂灯突然灭了。
那一瞬间，玄寂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五百年了，他每天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看它摇摇晃晃地燃着，像看一个随时会碎的梦。他有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火灭了，梦见她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连轮回都入不了。
然后梦成真了。
他从榻上弹起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着脚冲到供台前。魂灯就摆在那里，那截桃花枝做的灯芯上，火焰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他的心也跟着那缕烟往下沉。
沉到一半的时候，火光又亮了。
灭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但对玄寂来说，那一瞬比五百年还要长。
他顾不上多想，撕裂虚空就去了人间。顺着魂灯熄灭前最后一丝感应，他找到了桃花村，找到了那棵老桃树。
桃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淡粉色衣裳，手里举着一根竹竿，正踮着脚尖够树梢上的唯一一颗桃子。暮春时节此桃树竟然能结出果实，想来也是不一般的，玄寂想，又看那少女，够不着，她就往上蹦，蹦一下，竹竿敲一下树枝，扑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
她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咽下去的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玄寂站在暗处，看着她。
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颜慈的脸。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眉眼间的神采，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连蹦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先离地这种**惯，都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她。是本来就是她。
魂灯灭的那一瞬，不是出了意外，而是她的魂魄提前修复完整，已经在人间见重生了。可她提前了整整几千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一丝颜慈身上的气息。
她好像也不记得关于颜慈的一切。
少女蹦了半天终于够到了那颗桃子，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嫌弃地嘟囔了一句：“酸的。”然后随手把桃子往身后一扔。
桃子砸在了一个少年的脑门上。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被砸了个正着也不恼，弯腰捡起桃子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不酸。”
“你骗人。”
“你牙不好。”
“你才牙不好！离锦你是不是欠揍——”
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留下满地的桃花瓣。
玄寂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了那棵老桃树下。
他低下头，看见树根旁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埋在这里，又被人取走了。土壤还是新的，**的，翻出来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三天前，魂灯第一次出现了异常波动。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时候可能她的魂魄已经完全修复了。
他弯腰，从凹坑里捡起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桃花瓣。
那花瓣上有微弱的旧日灵力残留，是他的。五百年前他将颜慈的魂魄寄养在这棵桃树里，留下的封印印记。
如今封印已破，残魄已出。
她活了。
玄寂握紧那片花瓣，指节用力到泛白，唇边缓缓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终于等到该等的人时，连笑都忘了该怎么做的表情。
他将花瓣收入袖中，转身撕裂虚空，回到了蜀道山。
收徒大会的第三日，他坐上了主位。
台下乌泱泱站了五百多个前来拜师的人，有凡人、有妖族、有低等精灵，见了他齐齐跪拜，山呼“玄寂上仙”。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过数百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最后排一个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少女身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发间别了一支木簪子，肩上蹲着一只圆滚滚的白鸟，正歪着脑袋东张西望。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一身深青色衣袍，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此刻正微微俯身听她说着什么。
玄寂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那个少年，他昨日见过。
就是被桃子砸中脑袋的那个。
“离锦，”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碾过每一个音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魔族之人么。”
五百年前颜慈身死之后，他查过她身边所有人的底细。竟没有查到一丝与魔族有关的痕迹。
如今，姓离的人竟然和她一起出现了，是巧合吗。
巧合？
他从不信巧合。
台下少女踮脚张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身边少年的袖子：“离锦，那个穿白衣服就是玄寂啊，排场好大，一来所有人都在跪。”
“是他。”离锦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她听见，“蜀道山的掌门，开天辟地仅存的四位上仙之一。”
“哦——”少女拖长了调子，想了想又凑近了小声问，“就是他亲手杀了自己徒弟啊？”
离锦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的对话就被打断了。
因为玄寂落在了他们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台上到台下，数十丈的距离，数千双眼睛盯着，他就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了最后排。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恭敬，是因为承受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仙压。那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少女没有退。
不是她胆子大，是她被吓傻了。
她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仙人。近看才知道什么叫“上仙”——五官如刀削斧凿，眉眼冷峻，一头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颊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好看是真好看，可怕也是真可怕。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个无底洞，看一眼就让人想往里掉。她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上……上好。”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下意识就往离锦身后缩。
她的反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五百年前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的，只不过那时候她会笑盈盈地拽着他的衣袖说“师尊走慢点，颜慈跟不上。”现在她缩在别人身后，眼里全是对他的陌生和畏惧。
她是真忘了他。
干干净净地忘了。
忘了他，忘了寂虚殿后山的十里桃林，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忘了五百年前的行刑台。
究竟是惩罚还是奖赏呢？
玄寂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修士们开始交头接耳，久到台上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久到少女的腿开始发软，忍不住拉了拉离锦的袖子无声求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百年来，没有人见过玄寂上仙笑。他是出了名的冷面，即使在君瑶和幽叙面前也鲜少有表情波动，活像一块会呼吸的玉。
可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最后一场雪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化了。可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淹没。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柔。
他怕吓到她。
少女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颤：“桃……桃曦。”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缓缓念出这几句诗，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小桃花上，“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娘。她是在桃树下捡到我的。”
话一出口桃曦就后悔了，她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什么？就因为他笑了一下，她就莫名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她甚至不认识他。
可她又觉得他……很熟悉。那种熟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在哪里见过”，更像是一个你做了很多年的梦终于出现在了现实里，梦里看不清脸，但气息是对的。
“桃曦，”玄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将每个字都细细碾过，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你可愿——”
“上仙。”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插了进来。
离锦侧身一步，将桃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抬眸对上玄寂的目光，不卑不亢：“桃曦胆子小，上仙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对面站的可是玄寂上仙，上万年的修行，仙界最尊贵的四个人之一。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哪里来的底气敢打断他说话？
玄寂垂眸看着离锦，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空气在这三步之内凝成了实质。
桃曦躲在离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被玄寂的目光扫了一下，像被**了一样缩回去。她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敢小声嘀咕：“离锦，你别这样，他是上仙，咱俩打不过的……”
“上仙又如何。”离锦眼都没眨一下，“上仙就可以欺负人了吗？”
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台上几个长老脸色骤变，蘅芜长老甚至站了起来。
玄寂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看着离锦，目光深沉如渊，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第一轮考核，即将开始。”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个笑了一下的人不是他，“祝你好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
桃曦被离锦拽着往前走，走出去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玄寂还站在原地，白衣猎猎，像一棵站在风中的枯树。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又重又痛，压得她心口发闷。
那双眼睛在说：我认识你。
她慌忙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湿痕，伸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哭了。
可她不觉得自己在哭。
倒是离锦，在桃曦看不见的角度，缓缓收紧了牵着她的手。
方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锋，他听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玄寂那句“祝你好运”，传音落在他耳中，是另外四个字。
“离她远点。”
离锦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了扬，弧度冷得像刀锋。
当天夜里，蜀道山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玄寂上仙出关后，没有见任何人，没有收任何拜帖，而是独自一人站在观云台上，面朝人间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
有胆子大的小弟子偷偷去看，回来跟同伴说，上仙手里攥着一截枯败的桃枝，指尖一直在轻轻摩挲桃枝上的一道裂痕。
“那桃枝都枯了，有什么好看的？”同伴不解。
小弟子回忆了一下上仙当时的表情，想了好半天才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他看那根桃枝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宝贝一样。”
魂灯火光摇曳。
裂痕无声蔓延。
五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