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其实是去年的旧报纸，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听见孙女的笑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便自动聚拢成一个笑。
“桐桐，过来。”他冲她招手。
陈雨桐丢下鸡，噔噔噔跑过来，两只小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
***站起来，走到老木柜前，弯下腰，伸手拉开柜门。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可拉开柜门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在打开一个藏宝箱。
柜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包大白兔奶糖，红白蓝三色的糖纸在幽暗的柜子里格外醒目。
陈雨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把糖拿出来，撕开包装纸，取出一颗，剥开那层糯米纸，递到孙女嘴边。陈雨桐张开嘴**，奶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笑得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爷爷，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爷爷以后天天给你买。”***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底下是细软的头发，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从那天起，老木柜就成了陈雨桐最惦记的东西。
她每天都要跑到堂屋里去，踮着脚尖想拉开柜门，可力气太小，拉不动那个沉甸甸的铜环。她就拉着爷爷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柜子，柜子。”
***每次都会笑着走过来，弯下腰，替她打开柜门。柜子里的东西时常变化，有时候是糖果，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几颗红枣，有时候是一个橘子。不贵重，但都是那个年代乡村里小孩子眼里的稀罕物。
王桂香来串门的时候撞见过几次，起初还笑话他：“老陈头，你这柜子比你爹传给你的那点家底还宝贝吧？”
***不以为意，笑着说：“那可不，这是我孙女的宝库。”
王桂香那时候还不太理解。她自己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人，在村里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她觉得***对一个孙女这么上心，实在是有些过了。一个丫头片子，长大了还不就是别人家的人？疼她有什么用？
可她看着陈雨桐每次打开柜子时那张发亮的小脸，看着***蹲在柜子前，耐心地把零食一样样拿出来给孙女看的样子，心里头那股不屑，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后来跟村里人唠嗑时提起过：“老陈头对他那个孙女，那真是疼到心尖尖上了。你们是没见过，那柜子里头，常年没断过零食。那丫头想吃啥就吃啥，咱们小时候哪有过这个待遇？”
村里人听了，有人羡慕，也有人撇嘴。撇嘴的人说：“就一个丫头，至于吗？”
至于吗？***不知道至于不至于。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孙女笑，他心里就舒坦，像是喝了半斤好酒，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畅快。
4
陈雨桐六岁那年，上了村里的学前班。
学校在村口，一排灰砖瓦房，三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老师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陈雨桐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那是爷爷赶集时给她买的，书包里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包话梅。
放学的时候，***早早就站在校门口等了。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那钢笔其实早就没墨水了，但他觉得别着好看。头发用梳子蘸水梳过了，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雨桐从校门里跑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爷爷。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书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响。
“桐桐，爷爷今天精神不？”***低下头，认真地问道。
这个问题他后来问了很多很多遍，几乎成了祖孙之间一个固定的仪式。每次他穿了新衣服，或者理了发，或者只是心血来潮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些，他都会拦下孙女，认真地问：“桐桐，爷爷这样穿，精神不？”
六岁的陈雨桐仰起头，仔细地打量了爷爷一番，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精神！爷爷最精神了！”
***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像是被水泡开的干菊，一寸寸舒展开来。他弯下腰，在孙女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