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二〇〇〇年的夏天，南方乡村的稻田里翻涌着青黄相接的浪。
七月十七日傍晚，陈雨桐在这个叫塘村的偏僻地方出生了。接生护士从手术室出来时，手上抱着小小一只，“恭喜恭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愣了那么两三秒，然后扯开嘴角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像是努力要从心底挤出一点真诚的喜悦来。他今年六十二岁，两鬓已经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精神头还不错，平日里最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在村里走动时腰板挺得笔直。
“丫头好，丫头贴心。”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桂香没留意他的神情，自顾自地擦着手，又补了一句：“你这个当爷爷的，想要孙子不？”
***没接话，蒲扇重新摇起来，眼神却飘向了远处那片暮色的天空。他心里当然有过那个念头。这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知道儿媳怀孕的时候就埋下了。村里谁家不是盼着生儿子？东头的刘家连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个儿子，西头的王家儿媳妇头胎生了个女娃，婆婆当场就拉下了脸，月子里的红糖水都不肯端一碗。塘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哪家生了儿子，鞭炮能从村头响到村尾；哪家生了女儿，左邻右舍也就是淡淡一句“也好也好”。
***的心里头，那颗种子是在他大儿子陈建军结婚那年埋下的。陈建军和媳妇李秀芳在镇上的水泥厂打工，谈了两年恋爱才领的证。婚礼那天***喝了半斤米酒，红着眼睛跟老伙计吹牛：“我儿媳妇**大，准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那时候大家都笑他，说老陈头想孙子想疯了。
可他没想到，儿子和儿媳的想法，跟他完全不一样。
儿媳妇李秀芳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从镇卫生院回了家。***让老伴儿炖了一只**鸡，自己端着砂锅送到小两口住的东屋。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建军，你看咱们雨桐，这鼻子多挺，像我。”李秀芳的声音虚弱但温柔。
“像你好看。”陈建军在笑。
“你说，爸会不会不高兴？”李秀芳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护士出来说是个丫头之后，我看爸脸色不太对。”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老爷子那个年代的人嘛，想孙子也正常。不过咱们不是说好了？就这一个，不管男女。”
“嗯。”李秀芳的声音坚定起来，“我小时候在家里排老三，上面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你知道我上初中那年成绩多好吗？全班第三。可我妈说家里供不起，让我去镇上鞋厂上班。我哥成绩还不如我呢，可他是男的，**就供他念完了高中。我不是怨谁，就是……”她顿了顿，“那种感觉，我不想让雨桐也尝。”
***站在门外，手里的砂锅开始烫手。他听见儿媳妇说“不想让雨桐也尝”的时候，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砂锅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屋。老伴儿正在铺床，看他空着手回来，奇怪地问：“鸡没送？”
“送了。”***含糊地说，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秀芳说，不打算要二胎了。”
老伴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床，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随他们去吧。”
***没再说什么。他躺下来，盯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他排老四，不上不下，爹妈顾不上，饿了就自己找吃的，冷了就把哥哥的旧棉袄套在身上。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就是陈建军，二女儿嫁到了隔壁村，三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他这辈子，好像从来不知道“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一个孩子”是什么滋味。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儿媳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其实他没仔细看，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就远远瞥了一眼，粉粉的一团，那么小，那么软，像是一口气就能吹化了。
他想，等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