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最后一排的席卡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雪。
我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宾客签到册，胸前别着新郎胸花，花**得西装布料微微起皱。
司仪台上的屏幕已经亮起，红金色的字慢慢滑过。
骆予棠和柏砚川婚宴。
我的名字在上面，字体端正，位置也体面，像今天所有人都承认我是她要嫁的人。
可迎宾台后的小姑娘把座位图递给我时，手指在纸面上抖了一下。
“柏先生，您的位置在这边。”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把指尖按在宴会厅平面图最靠后的角落。
亲友十九桌。
最后一排，靠近备用餐车和消防通道。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那朵玫瑰忽然有点重。
“你再看一眼。”我把声音压平，“我是新郎。”
小姑**耳朵红了，嘴唇动了两下。
“骆小姐亲自改的。”
门口一阵笑声涌进来。
我爸柏成岳穿着新做的深灰西装，领带系得太紧，脖子边勒出一道红印。他把两瓶自带的老酒交给酒店服务生，像怕弄脏人家的桌布，手背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妈苏萱言挽着他的胳膊，头发盘得很仔细。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目光落到那张座位图上。
她没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红包往包里塞深了一点。
我爸凑过来，低声说：“主桌那边人多？咱坐哪都一样，别给予棠添乱。”
那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落进我胃里，烫得我没法立刻开口。
我认识我爸这种语气。
他不是不委屈，他是怕我更委屈。
宴会厅里陆续进人，女方亲戚从我们身边走过。有人认出我，眼睛先看胸花，再看座位图，嘴角拐了个不太稳的弯。
“哎，新郎今天挺忙啊，还亲自查座位。”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现在年轻人讲究，什么流程都有新花样。”
我把座位图合上，纸边在掌心勒出一道细白。
“是挺新。”
那人被我看了一眼，笑声卡住，端着酒杯往里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骆予棠发来一条消息。
你先坐十九桌，别上台。
七个字，没有解释。
我回头看向宴会厅正前方。
骆予棠站在舞台侧边，白色鱼尾婚纱拖在地毯上，裙摆被灯光照得像薄冰。化妆师在替她整理头纱，她侧着脸，脖颈绷得很直。
她没有看我。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申屿衡穿黑色礼服，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他低头和骆予棠说话，姿态熟得很，像这场婚宴的动线他走过很多遍。
我看着他的手伸向骆予棠的肩。
骆予棠往旁边避了半寸。
半寸很轻，轻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可我看见了。
我和她认识五年，吵过三十几次架，冷战最长七天。她真想拒绝谁，眼睛会先冷下来；她真怕被人看出拒绝，才会把动作缩成这种不肯惊动桌布的幅度。
可她把我放在最后一排。
这事不是半寸能解释的。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
“砚川，先进去吧，别堵门。”
我妈也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我垂眼，看见她手腕上那只玉镯，是骆予棠去年过年亲手给她戴上的。她那时候弯着眼睛说，阿姨，以后我妈要是欺负您，您拿这个砸我。
我妈当时笑得合不拢嘴，舍不得真戴，回家包了三层绒布。
今天她戴出来了。
骆家却把她也安排在十九桌。
座位图上，柏家亲友一整排，全在后面。
前面八桌，坐满了骆家的亲眷、合作伙伴、申家的客人，还有几个我只在财经版访谈里见过的名字。
我忽然明白，最后一排不是失误。
这是把我从新郎的位置上拿下来，换成一个还能被介绍为“亲友”的边角。
我抬手，把胸花摘了下来。
针尖从布料里抽出来时，带出一点细线。
我妈吸了口气。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扔。
我把那朵玫瑰放进西装内袋，像把一张还没宣读的判词塞回胸口。
“走。”我说，“去十九桌。”
十九桌在宴会厅最靠后的位置。
桌布倒是干净，餐具也摆得齐，只是旁边堆着两只备用椅和一辆蒙着白布的餐车。音响线从墙边绕过去，服务生走路都下意识避开这里。
我爸坐下时，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一点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