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就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陈招娣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停留，忍着腹中的饥饿，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回。

回到那座破旧的小院，她反手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呼啸着穿过院墙，冷意刺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任由泪水浸湿衣襟。

她在想，或许她离开是对的。

许书瑶攥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追上许书砚，小脸上满是急切，伸手拉住哥哥的衣袖，仰着脸小声问道，“哥哥，外祖父外祖母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他们会把陈招娣送走吗？”

许书砚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外祖父已经应下了，说找个偏远庄子把她送过去，再也不让她踏入京城半步。只是外祖母终究是太心善了，还有几分不忍，一直在犹豫。”

许书瑶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嫌恶，连忙拉着哥哥往更僻静的地方走了走，小声说道，“我就知道，外祖母的心最软了，到时候，万一她又心软了，拦住外祖父，那她岂不是还要留在府里，继续让娘亲害怕和伤心？”

许书砚抿紧小嘴，沉声开口道“若是她身世干净，没有那般不堪的出身，看在母亲的份上，我或许能容她在府中苟活。”

“可她偏偏有个山匪爹，身上流着最龌龊的血，这样的人，我这辈子都不能接受，更不能让她留在母亲身边，日日掀开母亲的伤疤。”

许书瑶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同，眼底的嫌恶更浓，“我也是这么想的！哥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不如我们想个法子，早些把她赶走，免得夜长梦多！”

许书砚脸色沉峻，指尖攥得紧紧的，正欲低头和妹妹细细盘算对策，不远处忽然传来许承煜低沉的呼唤声，原来是父亲唤他们兄妹二人过去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压下心底的念头，只能暂且作罢，他们快步转身，朝着许承煜所在的方向跑去。

许承煜刚安抚好顾清婉，见两个孩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急忙呼喊二人。

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高大的身影微微弯下，伸手将他们稳稳抱进怀里。

他手指拂过许书瑶额角的碎发，沉声开口道，“告诉爹爹，你们方才匆匆忙忙跑哪儿去了？”

许书砚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不敢提及半个“陈招娣”字，怕刺激到母亲。

他抬眼看向许承煜，小脸上挤出一丝乖巧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道，“爹爹，没什么要紧事。妹妹这会儿肚子有些饿了，孩儿想着带她去寻些点心垫垫肚子。”

一旁的许书瑶也连忙点头，小胳膊环住父亲的脖颈，附和道，“是啊爹爹，我饿了，哥哥才带我去找吃的。”

许承煜看着一双儿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心思敏锐，怎会看不出两个孩子言辞间的闪躲，分明是有事瞒着他。

可此刻他身在诚国公府，怀中是尚且年幼的子女，他好不容易才让妻子渐渐平复心绪，若是此刻追问不休，万一牵扯出不该提的人或事，反倒会刺激到顾清婉。

思量至此，他压下心底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语气依旧温和，“既是饿了，爹爹这就让下人备些饭菜给你们吃。”

“知道了爹爹！”兄妹俩齐声应道，小脑袋埋在他怀里，乖巧得不像话。

许承煜抬手轻轻揉了揉许书砚和许书瑶柔软的发顶，唇畔噙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刚要开口叮嘱二人几句，就见诚国公夫人踏着细碎的步子，缓缓从一旁的抄手游廊走来。

她的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愁绪，步履间都带着几分难言的心事。

她缓步走近，目光温柔地扫过面前一双乖巧的孩童，语气放得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他们，温声开口道，“砚儿、瑶儿，先去陪着你们母亲说话，外祖母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们爹爹说。”

许书砚与许书瑶对视一眼，想起方才还在盘算的心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当即扬起小脸，异口同声地应道，“都听外祖母的！”

话音落下，许书砚主动牵起妹妹的手，两个孩子去陪顾清婉了。

许承煜见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当即颔首，跟着诚国公夫人走到了庭院旁僻静的紫藤花架下。

诚国公夫人望着眼前气度的女婿，沉默片刻后艰难的开口道，“承煜，清婉被山匪掳走的这些年里历经万般苦楚，清白受损，更是被迫生下了山匪的孩子。”

“我和你岳父，把她捧在手心疼了这么多年，看着她落得这般境地，心都要碎了。我们不求别的，只求她能好好的。她清白尽毁，我怕你心里介意，然后嫌弃她……”

说到此处，国公夫人眼眶泛红，声音都微微发颤。

她太清楚世道对女子十分苛刻，哪怕清婉是无辜的受害者，可在世人眼中，她也是清白尽失的。

许承煜看着岳母满心忧虑的模样，神色瞬间变得郑重无比，他望着诚国公夫人，坚定的开口道，“岳母万万不可说这般话！清婉所受的一切，皆因我当年征战在外，未能护她周全，是我亏欠了她。”

“她是受害者，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半分过错。岳母，清婉依旧是我许承煜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这辈子要拼尽全力呵护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恳切，“她永远是我的妻子，嫌弃二字，之前不会有往后更不会有。她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愿意接纳我，我已经心满意足。”

“此生我只会加倍疼她、宠她、护她，弥补她这些年所受的所有苦楚，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岳母尽可放心，我许承煜说到做到。”

诚国公夫人听着他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泪水忍不住滑落，连连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和你岳父就放心了，清婉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提及了陈招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与为难，“知是……清婉如今虽渐渐安好，可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