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世的账------------------------------------------，天还没亮，沈渔就醒了。——有人在看她。准确地说，有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长得像她爹的人，正飘在床尾，托着腮帮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睡觉。，跟父亲沈大江的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三秒钟。“爹。”她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闺女，你醒了！”沈大江飘过来，一脸兴奋，“爹昨晚去陈家转了一圈，收获可大了！你想先听王桂花的还是先听陈文礼的？”，坐起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公鸡刚叫第一遍。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更漏——卯时一刻，也就是早上五点多。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厨房烧水做饭了，王桂花规定她每天卯时必须起床，晚一刻钟就要挨骂。。“爹，”沈渔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先跟我说说，你上辈子死后到底看见了啥。昨天拜堂太乱，好多事没说清楚。”。他飘到梳妆台上坐着——说是“坐着”，其实是悬浮在台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说：“闺女，你听好了，爹把上辈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心里好有数。”，沈大江把他死后所见所闻，一桩一件，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你嫁过去的第三天，”沈大江指着沈渔说，“王桂花就在厨房里跟隔壁刘婶说：‘这个渔家女，也就值八十两嫁妆。等我儿中了秀才，就把她休了，找个更好的。’刘婶问她好意思吗，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入赘的姑爷，本来就是她高攀了。’”，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是她父亲沈大江打鱼二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上辈子她以为婆家是真的需要这笔钱周转，主动交了出去，连张借条都没打。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连她的命都没打算留。“继续说。”沈渔的声音很平静。
沈大江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
陈文礼去县学读书的第一天，就看上了赵婉莹。
“那天你给他收拾了行李，还往里头塞了一包桂花糕。”沈大江的声音带着恨意，“他到了县学，连行李都没放，先去学堂转了一圈，正好碰见赵婉莹来给她爹送东西。赵婉莹穿了一身粉缎衣裳，头上戴着金簪子，陈文礼的眼睛都直了。”
沈渔把梳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某年某月十六，陈文礼在县学初见赵婉莹，目不移，似失魂。”
沈大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记性好，就是那天。”
接下来是陈文礼如何一步步攀上赵家的。
“他先跟赵婉莹的表兄套近乎，”沈大江回忆着，“那个人叫周什么的，读书不行，****样样精通。陈文礼请他喝酒、逛园子，花了十几两银子，全是你出的。周某人帮他递了封信给赵婉莹，赵婉莹回了一封信，两人就这么勾搭上了。”
沈渔在小本子上继续写：“陈文礼攀附赵婉莹表兄周某，费银约十五两。”
“那十五两银子，”沈大江冷笑一声，“是你把**银镯子当了凑的。王桂花说家里缺钱，让你先垫着。你二话没说就当掉了，心疼得哭了一夜。”
沈渔的笔顿了一下。母亲的银镯子，是她唯一的遗物。上辈子她当掉以后，再也没能赎回来。后来她问陈文礼要钱赎镯子，陈文礼说：“一只破镯子，值得什么？等我有钱了给你打一只新的。”新的自然没打，旧的也没了。
沈渔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另有家母遗物银镯一只，当银十五两，未赎。”
沈大江看她一笔一笔记着，心里又疼又欣慰。疼的是女儿上辈子受了这么多罪，欣慰的是这辈子的女儿终于知道记账了。
“还有呢，”沈大江接着讲，“陈文礼考上秀才之后，赵婉莹就开始明着往他跟前来。今天送点心，明天送笔墨，后天送扇子。陈文礼来者不拒，还跟王桂花说‘赵小姐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比沈渔强多了’。王桂花说‘那你想办法把她娶过来’。陈文礼说‘沈渔还在呢’。王桂花说‘让她走’。”
沈渔听到这里，终于停下了笔。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半透明的脸：“爹，她们说‘让她走’的时候，是真的要把我赶走，还是……”
沈大江沉默了。
“还是，”沈渔的声音轻了下去，“把我弄死？”
沈大江闭上眼睛，半透明的眼角似乎有光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没过去。”沈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爹，我要知道。”
沈大江睁开眼睛，看了女儿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桂花说：‘赶走她，她要告官怎么办？咱们家有入赘文书，她占着理。’陈文礼说：‘那怎么办？’王桂花说：‘让她病。’陈文礼说：‘什么病？’王桂花说：‘饿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渔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爹，继续。”
沈大江看着他闺女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前的沈渔受了委屈会哭，会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现在的沈渔不哭了，她把所有的苦和恨都变成了那本小册子上的一行行字，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等着某一天，把这些字变成刀子。
沈大江突然有点害怕。不是怕女儿，是怕女儿把自己逼得太狠。
但转念一想，上辈子女儿被**了。这辈子，逼就逼吧，只要还活着、还站着，怎么样都行。
沈大江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下去。
他把上辈子看到的、听到的，一桩一件说给沈渔听——王桂花怎么给沈渔下套，赵婉莹怎么指使丫鬟散布沈渔的谣言，陈文礼怎么在沈渔生病的时候把她扔在柴房不闻不问。
沈渔听着，手没停，一笔一笔全记了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从嫁妆银子到陈文礼的每一次变心，从王桂花的每一句恶言到赵婉莹的每一个算计，事无巨细，全都记录在案。
等到沈大江讲完，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公鸡叫了好几遍了，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沈渔合上本子，数了数——三十七笔账。
她把本子贴身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鸡鸣犬吠，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沈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父亲：“爹，你说你上辈子是跟着我一起重生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沈大江挠了挠头，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心虚：“呃……这个嘛……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爹从柴房醒来，发现自己又活了，第一件事就是往陈家冲。结果冲到半路，发现自己不会喘气了——低头一看，好嘛，又成鬼了。”
沈渔皱眉。
“然后爹就看见花轿从家门口抬出来，”沈大江继续说，“爹跟着花轿飘了一路，看见你在里面坐着，就想进去跟你说说话。结果轿帘上有喜字，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字挡着，爹愣是穿不过去。”
沈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大江见女儿不说话，心虚得更厉害了，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爹就在轿子外面飘着，看着你拜堂、进洞房……爹想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进去跟你说，结果陈文礼那个***赖在新房不走，爹等了半天，好不容易他走了，爹正想进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王桂花来了一趟，”沈大江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她趴在门缝上偷听了半天，确定你一个人在哭，这才走了。爹等她走了才进去，这才见着你。”
沈渔沉默了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爹，你堂堂七尺男儿，会被一个喜字挡住？”
沈大**脸一红——虽然半透明的脸红不红也看不出来——梗着脖子说：“那喜字是朱砂写的！朱砂辟邪！爹一个鬼魂，能不怕吗？”
沈渔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大江慌了，飘过来想给女儿擦眼泪，手又穿了过去。“闺女，你别哭啊，爹说错话了，爹不该惹你笑，不对，爹不该惹你哭……”
沈渔擦了把眼泪，摇头：“爹，我没事。我就是觉得，老天爷挺有意思的。让我重活一次，还让我带着你重活一次。上辈子我一个人扛着，扛不动了。这辈子有你在，我不怕了。”
沈大江的眼眶又红了：“闺女，爹这辈子，一定把你护好了。谁再欺负你，老子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鬼见愁！”
沈渔看着父亲这副气势汹汹又半透明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爹还是那个爹，粗人、嘴笨、爱吹牛、动不动就“老子老子的”。但就是这个爹，死后魂魄不散，守了她三年，看着她咽气，然后又跟着她重生了一次。
天下没有比这更傻的爹了。
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爹了。
“行了，爹，”沈渔整了整衣裳，把本子塞进袖兜里，“今天开始，我要干活了。”
“干啥活？”
“先给婆母敬茶，”沈渔嘴角翘起来，“然后好好看看咱家这位‘好相公’的脸。上辈子我没看够，这辈子我要把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住，记在账本上。”
沈大江摩拳擦掌：“爹去偷听？”
“不急，”沈渔推**门，晨光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先让他们得意。爹，你记住，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一下子把他们打趴下——是一点一点地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往下掉，却不知道为什么。”
沈大江想了想，竖起了大拇指：“闺女，你这话说得，比陈文礼那个穷酸秀才都强。”
沈渔笑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透明的身影。
阳光穿过沈大江的身体，在地上照不出影子。
但沈渔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