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群狼入林 红河葬曲------------------------------------------，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玄铁，死死地压在废弃砖瓦厂的断壁残垣上。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翻滚着、吞噬着一切光亮，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腐气、草木的清苦，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刺鼻的化学硝石味。，那辆蒙着破旧黑帆布的解放牌大平头卡车终于在一片黑烟中震颤着发动了。排气管喷出的浊气瞬间冲散了一小片浓雾，在昏黄的探照灯下，那烟雾扭曲得像是一条挣扎的阴龙。，那对三角眼在后视镜里不停地打转。他那只粗糙的手反复摩挲着挡位杆旁插着的一把****，刀尖在寒气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陈老三这个人，早年间是西安北郊收破烂起家的，后来钻了空子**文物，心黑手辣，是个典型的“利字头上一把刀”的主儿。对他来说，这辆破车就是他的铁棺材，也是他的摇钱树，车轮子每转一圈，他脑子里算的都是美金和***的汇率。，冯爷正襟危坐在那把特意准备的折叠木椅上，一身玄色对襟衫衬得他整个人如同石雕。他手里那两颗不锈钢健身球“咔哒、咔哒”地旋转着，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节拍。冯爷是这伙人的“脑子”，也是这支盗墓团伙的绝对核心。他那双水银般的眼珠偶尔扫过安顿手中的寻龙尺，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这种**湖深知，在秦岭这种地方，再硬的**也得配上懂行的眼，否则就是给山神送点心。，炮工雷公像一具缩水的焦尸。由于长期接触烈性**，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干裂和焦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黑垢。雷公在团伙里地位特殊，他话最少，但脾气最爆，怀里那个黑色帆布袋就是他的底气。袋子里是六十斤现配的高强度****，这种土造的东西极其不稳定，但在雷公手里却温顺得像猫。他低着头，鼻翼剧烈煽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让他安稳的硫磺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财富的味道。，沉重的车身扎进了通往柞水老林的乱石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辆车像是在波涛中颠簸的孤舟。。鲁大那半只残缺的耳朵在颠簸中不断晃动，脸上的伤疤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在爬行，那是他在山西下苦窑时被塌方砸出来的记号。鲁二则低头不语，机械地打磨着手中的精钢洛阳铲，砂纸与钢材摩擦出的尖锐声音，在这摇晃的车厢里让人心烦意乱。这两兄弟是团伙里的“**”，干的是最累、最脏的活，也是最底层、最凶残的打手。，任凭铜柄上的纹路把掌心硌得生疼。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此刻竟透着股子如坚冰般的死寂。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哟，瞧这小脸白的，让姐心疼死了……”。柳娇娇像条没了骨头的红蛇，顺着车身的摇晃，半边丰腴的身子软软地瘫在了安顿的大腿上。她今天换了一身极窄的迷彩背心，那对圆润的轮廓随着颠簸不安分地起伏。柳娇娇这种女人，是这个团伙里的“润滑剂”，也是最狠毒的长虫。，顺着安顿的衣领一寸寸往下划，指尖带着一种粘稠的、病态的热度，在安顿的心口处轻轻画着圈：“小俊后生，你看看你，生得这么细皮嫩肉，要是折在里头，姐这下半辈子的乐子可就断了。”，舌尖轻巧地扫过他的耳垂，声音低若蚊呐，却带着一股子淫邪的腥气：“跟姐交个底，你手里这把尺子真有传说的那么神？给姐瞧瞧，姐这儿……有个避风的港*，保你进了老林子不遭那份罪。雷公他们那帮粗人只知道炸，冯爷只想要宝，唯独姐，是真心疼你。”，他感觉到柳娇娇那只不老实的手已经摸向了他的腰间。他猛地一抬肘，精准地顶在柳娇娇的软肋上，疼得她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拿开你的手。”安顿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哎哟！”柳娇娇吃痛地缩回手，**肋下，桃花眼里闪过一抹阴狠，随后又化作更浓的媚笑，“还是个带刺的小公狼，姐更喜欢了。安子，咱走着瞧，山里的夜长着呢。”
卡车爬到了被称为“鬼见愁”的分水岭。这里的路只有不到三米宽，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陈老三为了抢时间，在浓雾中不仅没有减速，反而疯狂压弯。车轮紧贴着崖边碾过，石碎滚落深渊的声响被隆隆的引擎声淹没。突然，车身猛地向左一歪，左后轮陷进了塌陷的软泥中，整辆卡车瞬间失衡，倾斜成一个恐怖的角度。
“操！”陈老三惊叫一声，死命把住方向盘。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沉重的洛阳铲和钢索像炮弹一样四处滑动，鲁氏兄弟拼命抓牢挡板，老二的额头撞在铁桶上，顿时血流如注。柳娇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为了保命，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安顿的腰。
在这生死一瞬，安顿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他双脚撑住车底的横梁，左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寻龙尺，右手竟反手扣住了鲁大的皮带，帮他稳住了身形。而那个雷公，竟然在车身几乎倾覆的一瞬间，用脊背死死抵住了装**的木箱，那副视死如归的疯劲儿看得人胆寒。
陈老三猛踩油门，发动机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黑烟几乎灌满了整个车斗。在轮胎刺耳的空转磨损声中，卡车奇迹般地挣脱了泥潭，重重地砸回了路面。
“陈老三！你再这么开车，老子先把你的脑袋炸了！”雷公阴森森地吐出一句，重新坐回了阴影里。
柳娇娇惊魂未定，依旧死命抱着安顿。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贴在安顿背上的热度几乎要透过迷彩服烧进来。安顿冷漠地把她的手掰开，眼神里没有一丝后怕，只有对这群亡命徒更深的警惕。
随着卡车重新平稳，安顿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安家祖传的《水龙经》残卷。
“山环水抱，必有其穴；红水过颈，断头之灾。”他并没有在休息。他通过耳后的汗毛感知着风向的变化，通过臀部感受着车身颠簸的频率。父亲安正远曾教过他，秦岭的土是有灵性的，越往深处走，土里的铁腥味就越重。
他悄悄将寻龙尺从怀中取出半分。在那剧烈的颠簸中，紫铜丝不再是杂乱无章地转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极高频率的微颤。这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磁异常区。
“山魈爷，路边的槐树……”安顿突然低声开口。
山魈抬起那只独眼。路边那些在雾气中扭曲的古槐，树干上竟然都长着一圈黑色的瘤子，像是一个个痛苦的人脸。
“那是‘槐阴阵’。”山魈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声音沙哑得像老鬼，“有人在这儿布过局。冯爷，这地头邪乎，咱们怕是撞进人家的‘口袋’里了。”
冯爷转过头，阴恻恻地笑了笑，手里的健身球转得飞快：“撞进来才好，说明咱们离正主儿近了。在这大山里，活人比鬼可怕。”
凌晨六点，天色依旧昏暗。卡车在一个几乎直角的陡坡下停住了。
这里就是乾佑河的终点——断头滩。
安顿第一个跳下车。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满河滩被冲刷得如人骨般惨白的乱石。而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不眨眼的雷公也愣在了原地。
原本清澈的乾佑河，此刻竟然变成了如浓稠鲜血般的暗红色。河水卷带着大量的朱砂石屑和地底涌出的赤泥，在巨大的落差下形成了一个个愤怒的红旋涡。水浪撞击在河心巨石上，发出的闷响震耳欲聋，仿佛整座秦岭都在地底下剧烈地呕吐。
“红水断头，鬼神不留。”山魈站在岸边，浑浊的独眼里满是恐惧。
在这咆哮的红水中，隐约可见一些不属于自然的东西在翻滚：破碎的黑色漆木、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动物残骸，甚至还有几块刻着古怪花纹的青砖碎片。
“生位，在旋涡左侧三尺，那里压着一块卧龙石，水势是活的。”安顿举起寻龙尺，紫铜丝在接近河岸的一瞬间，突然像是通了电一样，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尺头死死指向河中心。安顿的声音在水声中清晰惊人：“敢闯的，就上船。不敢闯的，就在这儿等死！”
柳娇娇跨上橡皮艇，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她那双桃花眼在红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
“小俊后生，姐带你划过去。要是翻了船，咱俩就在这红水里做一对鸳鸯鬼。”
随着山魈猛地拧断公鸡脖子，一腔热血泼洒在翻滚的红水中。冯爷一挥手：“上船！”
安顿跨上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红色浪花，心中默念：“大，看好了。安家的尺子，今天要在秦岭的肚子里，开一条生路出来。”
两条橡皮艇像两片脆弱的落叶，瞬间被卷入了那吞噬一切的红水旋涡。与此同时，远方的山峦间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