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渊

锁骨------------------------------------------，总带着铁锈味。，第三十七节链环又磨出了新的豁口。铁链一端嵌在镇口那尊丈高的黑石碑里，另一端穿过他左右锁骨的骨缝，像两道永远解不开的死结。镇上的人说这是惩罚——十年前他被老道捡来时，锁骨里就长着半截青铜链，老道说这是“娘胎里带的锁”，可断骨集的人只信自己的眼睛：每次这锁有松动的迹象，方圆百里必出人命。“灾星！”，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快步走过，篮子里的萝卜叶扫过阿尘脚边的泥水。阿尘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链环上的锈迹。今天是十五，按规矩，镇民要往石碑底下塞一碗带血的生肉，说是“喂住他骨头里的东西”。，怕的是三天后的事。，搂着他的脖子哭——说上头来文了，要把“骨相异于常人”的都送到州府去“甄别”，前两年邻镇送去的几个，至今没回来。阿尘摸了摸锁骨处的皮肤，那里常年是青紫色的，链环嵌进去的地方，能摸到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没长开的鳞片。“别听他们胡咧咧。”，带着惯有的沙哑。瞎眼的老头拄着竹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走到阿尘面前时，准确地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是两个还热乎的**子，馅里放了阿尘爱吃的茴香。“师父，”阿尘咬了口包子，热气烫得他舌尖发麻，“王屠户说的是真的？”，枯瘦的手指在他锁骨处摸索，指尖触到链环时，微微一颤。这双手总是冰凉的，只有摸着铁链时，会带点温度。阿尘知道，老道的眼睛不是天生瞎的，镇上的老人们说，二十多年前，老道刚来断骨集时还能看见，后来不知惹了什么祸，眼睛突然就瞎了，眼皮上留着两道暗红色的疤，像被火燎过。“这锁，”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锁你的。”。十年了，老道从没说过铁链的事。“是镇它的。”老道的手指往他骨头深处按了按，阿尘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缝里钻出来，“你骨头里的东西，饿了快二十年了。”，镇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喊着“妖物”，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阿尘抬头望去，只见西边的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某种灰蒙蒙的东西在移动，落地时发出“沙沙”的声，像无数细沙在爬。“食骨妖！”有人哭喊道，“是食骨妖来了！”
阿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名字他听过，是老人们讲的鬼故事里的东西，说它们专啃活人的骨头，被啃过的**，只剩一张皮囊像破布似的挂着。他想站起来，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锁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疼。
“师父！”他急得去拉老道，却发现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竹杖，正仰着头，瞎掉的眼睛对着西边的天空，嘴角竟带着丝诡异的笑。
“来了，终于来了……”老道喃喃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阿尘手里，“拿着，别丢了。”
是块冰凉的金属，形状不规则，像半块碎掉的铜镜，背面刻着个模糊的字，阿尘摸了摸，像是个“渊”字。刚握住这东西，他锁骨处的铁链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链环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皮肤下的骨纹像是活了过来，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走！”老道猛地推了他一把，竹杖不知何时被他捏碎了，手里攥着的，是半截染血的**——那是王屠户昨天落在他破庙里的杀猪刀。
阿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道踉跄着冲向那些灰蒙蒙的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老道挥舞着**，嘴里喊着些听不懂的词，像是某种咒文。然后，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猛地从地上窜起，缠上了老道的腿。
那影子落地时，阿尘看清了——不是沙，是无数细小的骨头，密密麻麻地粘在一起，像条扭动的骨蛇。它顺着老道的腿往上爬，所过之处，衣服瞬间变得破烂，露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师父！”阿尘目眦欲裂，猛地拽向铁链。
“咔嚓！”
一声脆响，嵌在黑石碑里的铁链竟被他拽得松动了半寸。锁骨处的剧痛炸开，阿尘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链环的豁口涌了出来，不是血，是种灼热的、带着腥气的力量，顺着胳膊流到指尖。
他下意识地指向那骨蛇，指尖的灼热瞬间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光，没入骨蛇体内。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骨蛇像被投入滚油的雪，瞬间蜷缩、融化，最后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汁液，渗入泥土。而阿尘的指尖，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生肉的腥甜。
“嗬……”老道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瞎眼的方向准确地对着阿尘，“看到了吧……你的骨头……”
话音未落，更多的骨蛇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似乎畏惧阿尘身上的气息，绕着他往镇子里钻。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阿尘看到王屠户被三条骨蛇缠住，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最后只剩空荡荡的衣服裹着一堆骨头。
“走！”老道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去观星宗……找星衍……”
一道骨蛇突然从地下窜出，刺穿了老道的喉咙。阿尘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阿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锁骨处的铁链再次震颤，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链环在骨缝里转动、松动。皮肤下的骨纹越来越烫，那些细密的纹路似乎在重组，形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青铜残片，残片不知何时变得滚烫，上面的“渊”字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幽幽的青光。而那些原本畏惧他的骨蛇，此刻像是被什么吸引，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他爬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阿尘面前。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件绣着暗纹的黑袍，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骨蛇们在他面前停下，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后退、消散。
面具人没看那些骨蛇，目光落在阿尘锁骨的铁链上，声音像磨过的玉石，又冷又硬：
“你的锁，开了。”
阿尘握紧手里的青铜残片，残片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看着面具人，又看了看老道干瘪的**，还有镇子深处不断传来的惨叫，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这铁链，这骨头里的东西，这突然出现的食骨妖，还有师父临终的话……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终于在今天，收紧了。
面具人向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住阿尘：
“断骨集的‘甄别令’，是我发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尘手里的残片，“你师父藏了二十年，终究还是让你拿到了‘钥匙’。”
阿尘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面具人看着他锁骨处松动的铁链，以及那些隐隐发光的骨纹，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想知道你骨头里锁着什么吗？”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阿尘锁骨的瞬间，阿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上，有一道和老道眼皮上一模一样的疤痕，暗红色的，像被火燎过。
“跟我走。”面具人收回手，转身望向西方，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去观星宗。你的骨头，是打开‘尘渊’的钥匙，而我，是看守钥匙的人。”
阿尘站在原地，手里的青铜残片越来越烫，残片上的“渊”字青光闪烁，与他锁骨处的骨纹遥相呼应。镇子的方向已经听不到惨叫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骨蛇融化后的腥甜。然后，他弯腰，捡起老道掉在地上的半截**，紧紧攥在手里。
“观星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哪里？”
面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转身，黑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鸟：
“跟着我。”
阿尘跟在他身后，走出断骨集。经过黑石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刻满符咒的石碑上，嵌着的铁链已经彻底松开，半截链环悬在半空，在雨中微微晃动。而他的锁骨处，那道困扰了他十年的枷锁，只留下两个淡青色的印记，像某种未完成的图腾。
他不知道观星宗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星衍”是谁，更不知道这青铜残片和自己骨头里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师父死了，断骨集没了，三天后的“甄别”再也不用怕了。
但他有种预感，自己要去的地方，比断骨集的铁链，比那些食骨妖，要危险得多。
雨还在下，带着铁锈味的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阿尘握紧了手里的青铜残片，残片上的“渊”字，青光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