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扬州落雨------------------------------------------，遇见了扬州城的雨。。江北的雨是砸下来的，一滴一滴都有重量；江南的雨是泡出来的，满城满街像被人端了一盆水兜头盖下来，空气里又潮又黏，连青石板都反着光。**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牵着那头借来的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里走。他怀里揣着一份文书，**山捉妖堂出具，盖着天师府的印，上头写得清楚：扬州府，半月内连失七女，都是夜里出去没回来，天亮被人发现倒在***边上，面皮尽失，疑为画皮之属。“画皮” 这两个字他认得。捉妖录第三卷第七页，一只女妖趴在床上往自己脸上画皮的插图，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翻到，三天没敢一个人上茅房。心里头对这单活儿已经打了半天的鼓，可下山前在山门下立过誓，就没打算退过。。雨还在下，城门口的守军缩在檐下打盹，瞧他一个斗笠一头驴就懒得查。他挑了个街口的客栈住下，把驴拴在后院，上楼放了行李，下楼点了一碗阳春面。店小二是个机灵鬼，一边擦桌子一边套话：“客官，您包袱里露出来的不是桃木剑柄？” **抬头：“怎么看出来的？” 小二笑着压低声音：“这扬州城里最近到处都是您这样的。我这客栈就住了三拨道士，还有一拨不是道士的 —— 一位姓沈的姑娘，带着个跟班，住在后院最清净那间。” 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夸那姑娘漂亮，说就是冷得跟冰块似的，昨儿送热水她连眼皮都没抬，问她打哪儿来，她只答了两个字 —— 太霄。。面汤里那点油星子在灯下晃。他盯着那点油星子看了一会儿，胸口那块从小莫名其妙会痛的地方又隐隐地动了动。他没让脸上露出来，随口一应：“哦，太霄啊，听过。” 店小二问他打哪儿来。他答**山。小二一拍大腿：“您和那太霄宗的姑娘是一家啊。” **笑了一下：“差不多。差得还不少。”。他坐在二楼自己那间屋里，把捉妖录翻到画皮那一页，对着烛火看了一个时辰。然后他把书合上，把桃木剑摆在桌上，又从行囊里一件一件掏出随身的家伙：三道符、一只醒魂铃、半袋雄黄粉、一张**留下的乌木弓、一小壶酒、一把**，还有一小块蓝布。他一样一样摸过 —— 这是他的规矩：每办一单，下山前摸一遍，进城后再摸一遍。他师父张景明跟他说过一句话：“你不怕死得快，你怕死得慢。知道自己在怕啥，你就能活。” 他以前以为他怕食愿妖，下山这半年才慢慢明白过来，他真正怕的是自己有一天忘了要杀它。所以他每回摸到怀里那块蓝布的时候都要捏一捏。。扬州城的夜特别，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长街到了戌时三刻反而更热闹，秦楼楚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上的画舫开始走水，笙歌隔着水汽飘过整条街。**戴着斗笠在人堆里三拐两拐，钻到了***北岸。，七具女尸都是在这一片芦苇荡里被发现的。他绕着湖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在一片芦苇丛边上蹲了下来。那片芦苇根部有一道极浅的痕，不是脚印，是尾巴扫过的痕。他伸手摸了一把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 —— 一股甜腥。画皮妖身上那种调人皮胭脂的腥甜气。他这两天在船上背了一路辨气术，这时派上了用场。，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很轻，轻得像一缕水气。要不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耳朵比常人灵三分，他根本感觉不到。他没回头，只顺势往前一扑滚进身侧的芦苇丛里。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他脖颈擦过，贴着他斗笠的檐削过去，嗤的一声把斗笠顶上那块布削飞了半片。，就地一滚的同时抽出桃木剑，扬声冲外头喊：“你谁啊，上来就砍人脖子！” 芦苇丛外没人搭话。他从缝里往外瞄，只瞧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月白色的道袍上绣着七瓣云纹，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手里的剑不是正经长剑，是软的，像山涧里见惯的水蛇，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看着软，却藏着狠劲儿。，胸口**似的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胸骨里捅出来。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痛压下去，扬声喊了一句：“姑娘，我**山的，办案的，你砍我干啥！”，声音很轻，软软的：“你是**山的？” 他从芦苇里探出半个脑袋：“**，**山外门捉妖堂执事，办画皮案的。” 她没立刻答，只抬了抬斗笠。月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愣了一下。那是一张极静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镇上姑娘那种水灵灵的俏，是像蒙了一层山间的薄雾，看不真切，却挪不开眼。她的皮肤白得发青，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她看他的眼神很怪，不像看个刚照面的陌生人，倒像早就认识他，在核对什么东西似的。，久到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从芦苇丛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他挠挠头：“咋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别开目光：“对不起。我以为你是画皮。画皮能变成男人。” **一拍脑门：“原来如此！姑娘下手可真狠。” 她又说了一次对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他抬头看她，正好瞧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山捉妖堂里也有女弟子，可那些姑娘都凶得很，动不动就踹人小腿。她不一样。她下手利索，说话冷淡，可耳朵尖一红，那股冷劲儿就散了大半。，笑着问她怎么称呼。她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扉云。沈扉云。” **抱拳：“失敬失敬。姑娘是不是也为画皮案来的？” 她嗯了一声。他大大咧咧地笑：“那咱俩一个目的地，搭个伙吧？你这剑法这么猛，我这桃木剑也不是吃素的 ——” 他咳了一声改口，“搭个伙，省得你再把我脖子削了。”
扉云看着他，又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末了她终于答应，补了一句：“不许问我私事，不许问我家里的事，不许问我师门的事，不许问我为什么下山。做到这些，才算搭伙。” **挠了挠头：“我这人话多，但有一样，姑娘不让问的事我死都不问。”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一路走一路掰了根柳条当鞭子，抽自己脚边的水洼，抽得水花四溅。扉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撑着一把油纸伞。
走到半路，**忽然停了脚，回头看见她手腕上那一串淡青色的珠子，像沉香似的。他指了指：“这珠子好看。” 扉云的手指下意识按住了那串珠子，低声说：“渡魂珠。我娘留下的东西。” **哦了一声没多问。他答应过她不问私事。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一边抽水洼一边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没看见。在他转头的那一瞬，她捂住了那串珠子，低下头，呼了一口气。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一声一声，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旧钟。她撑着伞跟在这个贫嘴的少年身后，一步一步往客栈走，指尖攥紧了伞柄，伞骨硌得指节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是很多年前在渡魂灯前，对着那缕将熄的真灵，一字一句说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