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铜臭里的学问------------------------------------------，天还没亮，苏晚就被翠儿摇醒了。“娘娘，陛下派人来了！说让您换身衣裳，即刻出发！”，看着翠儿捧来的一套崭新衣裳——月白色的襦裙，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蜀锦，但比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强了百倍。这是萧衍让人送来的，意思很明显:你是皇后，别给我丢人。，刚把头发挽好，李福全就到了。“皇后娘娘，陛下在宫门口等您。”李福全的态度比上次恭敬了很多，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宫门口。萧衍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上轿。”，但比冷宫里那张破床舒服多了。苏晚坐在里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京城的大街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个繁华的都城。，就能发现端倪:店铺门口排着长队的是粮店和当铺，钱庄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人拿着铜钱来兑换银子，掌柜的还要用牙齿咬一咬，试试成色。，已经摇摇欲坠。，占地极广，围墙高耸，门口有士兵把守。苏晚下轿时，正好看见一个官员骑着马赶来，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髯，穿的是工部尚书的官服。，铸币局的最高长官，也是太后的远房族弟。，脸色当场就变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衍面前，压低声音:“陛下，铸币局乃国之重地，怎能让后宫女子进入？这不合祖制！”:“她是皇后。皇后也不行！”赵伯庸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进铸币局，传出去朝臣会怎么想？朕怎么想，比朝臣怎么想更重要。”萧衍说完，大步往里走，压根不给赵伯庸继续争辩的机会。
苏晚跟在后面，路过赵伯庸身边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赵伯庸咬着牙，狠狠地瞪回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等着。
铸币局的内部比苏晚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院是办公场所，中院是熔炼车间，后院是成品仓库。此刻，熔炼车间里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几十个工匠光着膀子，围着几座土炉子，把铜料和铅料按比例投入坩埚，熔化成铜水后浇进模具里。
苏晚一进车间就被呛得直咳嗽。空气里弥漫着铅蒸气的气味，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铜渣和煤灰。工匠们看见皇帝来了，纷纷跪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和疲惫。
萧衍带她走到一排刚铸好的铜钱前:“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苏晚拿起一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铜钱的颜色偏暗，表面粗糙，边缘有毛刺，重量明显偏轻。她咬了咬——不是真的咬，是测试硬度——铜钱表面竟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含铜量太低，铅太多。”苏晚下了结论，“铅比铜便宜，掺铅可以降低成本，但铸出来的钱容易磨损，颜色发暗，用不了多久就变成废铁。”
赵伯庸在旁边冷笑:“皇后娘娘说得轻巧。铜料一斤成本二百文，铅料一斤只要四十文。不掺铅，铸币局赔死！”
苏晚转身看他:“赵大人，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一枚铜钱的实际购买力是多少吗？”
赵伯庸一愣。
“一钱银子兑一百二十文铜钱，这是**定的官价。”苏晚说，“但现在市面上，一钱银子能兑到一百五十文铜钱。为什么？因为百姓不相信铜钱，拿铜钱买不到东西，商人只收银子。长此以往，铜钱会变成废铜烂铁，铸币局造再多也没用。”
赵伯庸的脸涨得通红:“一派胡言！妇人之见！铸币的事，我们工部研究了二十年，轮不到你一个后宫女子指手画脚！”
“二十年？”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十年还没解决问题，赵大人，您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赵伯庸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萧衍开口了:“够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衍看着苏晚:“你说有办法改进配方，现在说。”
苏晚走到熔炉前，拿起一块铜料和一块铅料，又在地上找到一小块锡——这是焊东西用的，量很少。
“大梁现在的铜钱，用的是铜七铅三的配方。”她在地上画出比例，“这个配方的缺点是硬度低、耐磨性差、颜色不好看。我建议改用铜六锡一铅三的配方。”
赵伯庸又忍不住了:“加锡？锡比铜还贵！你这是嫌亏得不够多？”
苏晚没理他，继续说:“锡虽然贵，但加少量锡可以大幅度提高铜的硬度和耐磨性。用新配方铸出来的铜钱，使用寿命至少是现在的三倍。而且锡青铜的颜色是金**的，比现在的灰铜钱好看，百姓更容易接受。”
萧衍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当场试。”苏晚指着旁边的坩埚，“给我一口坩埚，我自己配料。”
赵伯庸冷笑:“铸币局的坩埚是用来铸钱的，不是给你玩的。”
“赵大人。”萧衍的声音冰冷，“朕说可以就可以。”
赵伯庸的脸色铁青，但不敢再顶嘴。
苏晚选了一个最小的坩埚，按铜六锡一铅三的比例称好料，投入坩埚，开始加热。她没有用铸币局的水力鼓风机——那玩意儿太笨重，她操作不了——而是用风箱手动鼓风。
火苗**坩埚底部，铜料渐渐熔化，金红色的铜水在坩埚里翻滚。苏晚用一根铁棍搅拌，让合金成分均匀。
赵伯庸在旁边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
一刻钟后，铜水准备好了。苏晚拿起一个铸钱的模具——两块铁板，上面刻着钱币的模子——把铜水浇进去。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模具合上。
等了几分钟，她打开模具。
一枚崭新铜钱，躺在模具里，金灿灿的，比大梁现在的铜钱亮了两个色号。
苏晚用钳子夹起来，在铁砧上敲了敲——叮！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旧铜钱那样发闷。
“赵大人，请。”她把铜钱递过去。
赵伯庸接过来，脸色变了。他咬了咬，又掂了掂，脸上的轻蔑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甘。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萧衍也拿起铜钱，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指弹了弹，听着那清脆的声音，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称重量。”他说。
李福全赶紧拿来一杆戥子，称了称新铜钱的重量——四克，误差不到百分之一。大梁现在的铜钱，重量误差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
车间的工匠们围过来，看着那枚金灿灿的铜钱，议论纷纷。
“这颜色，跟金子似的……”
“声音也好听，叮叮的，不像咱们铸的发闷。”
“这要是拿到市面上，百姓肯定抢着要……”
赵伯庸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陛下，一枚铜钱说明不了问题。批量生产时，能不能保证质量稳定，还两说呢。”
苏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大人说得对。”她拿出一块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所以我还要改进铸造工艺。你们现在用的是浇铸法，效率低、误差大。我建议改成‘翻砂法’。”
翻砂法，就是用沙子做模具，可以批量铸造，精度更高，成本更低。这***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苏晚在博物馆里见过复原模型。
她花了一刻钟，把翻砂法的原理和步骤讲了一遍。赵伯庸的脸色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酱紫色。
工匠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苏晚画的草图，突然一拍大腿:“妙啊！用沙子做模子，一次能铸几十个，还不用一个个修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他工匠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赵伯庸终于忍不住了，转身对萧衍拱手:“陛下，臣有本要奏！皇后此举，严重扰乱铸币局秩序，逾越祖制，臣请陛下立即停止！”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爱卿，朕问你。”他慢悠悠地说，“铸币局每年亏空多少银子？”
赵伯庸一滞:“这……”
“朕来告诉你。”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去年亏空四十七万两，前年五十二万两，大前年六十一万两。一年比一年多，钱却一年比一年烂。赵爱卿，你虽然是太后的族弟，但朕的耐心也是有极限的。”
赵伯庸的脸彻底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恕罪！臣、臣一定想办法……”
“不用你了。”萧衍把纸条收回去，“从现在起，铸币局的技术改进，由皇后负责。你还是工部尚书，该管的照管，但配方和工艺，皇后说了算。”
赵伯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赵伯庸、和太后、和整个世家集团，就算是正式宣战了。
但这仗，她不得不打。
回宫的路上，萧衍骑马走在前面，苏晚坐在轿子里，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萧衍突然勒住马，回头看了轿子一眼:“明天开始，朕给你在工部旁边收拾一间屋子，你可以搬出冷宫。”
苏晚掀开帘子:“陛下，臣妾不想搬。”
萧衍皱眉:“为什么？”
“冷宫安静，没人打扰。”苏晚说，“而且臣妾的实验器材都在那边，搬来搬去太麻烦。只要陛下把周公公调走，臣妾住哪儿都一样。”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在意还是故作姿态。
“行。”他说，“周安，朕会调走。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别把冷宫炸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臣妾尽量。”
萧衍嘴角微微上扬，打马而去。
苏晚放下帘子，靠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但她知道，真正的大仗还在后面。
赵伯庸不会善罢甘休，太后更不会。她把铸币局这个钱袋子捅了个窟窿，等于断了世家的一条财路。接下来，**、下毒、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可能用上。
她需要加快进度，尽快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不只是肥皂和酒精。
还需要武器——不是打打杀杀的武器，而是知识、技术和人脉织成的网。
回到冷宫，翠儿和小顺子已经等得望眼欲穿。看见苏晚回来，翠儿扑上来左看右看:“娘娘，您没事吧？那个赵大人有没有欺负您？”
“他倒是想。”苏晚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新铸的铜钱，“看，我做的。”
翠儿接过铜钱，惊呼:“好漂亮！金灿灿的，这是金子吗？”
“铜的。”苏晚说，“但比金子更珍贵。这枚铜钱，值四十七万两。”
翠儿和小顺子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苏晚也不解释，径直走进她的实验室，点上油灯，在竹简上继续写她的实验记录:
“大梁永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铸币局。新配方实验成功，Cu-6%Sn-3%P*合金性能优良。下一步:改进水力鼓风机，实现批量生产。
另:今日获得皇帝初步信任，但世家势力开始警惕。需尽快建立防护手段。明日起，着手研究石灰和竹刺的防御装置。”
写完，她放下刻刀，吹灭油灯。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清冷而明亮。
冷宫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
夜深了，但苏晚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