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墟共取暖------------------------------------------。玉米收完了，秸秆一捆一捆码在场院边上，晒干了留着烧火。田里空荡荡的，只剩些矮矮的茬子，远远望去一片灰黄。放学早，太阳还没落，风已经从西北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拉好拉链，站起来准备走。张秀春还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她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青紫色的印子，像是不小心碰的，又像是被人掐的。沈佳彦看了一眼，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折回来，在张秀春的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她站起来，把课本随便塞进书包，拉链也不拉，就那么敞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先经过一片小树林，再走过一条干涸的水渠，就到了张秀春家。沈佳彦回家恰好路过张秀春家，两个人一起走。，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在高声骂。男人的声音，粗哑，像破风箱漏气，夹着摔碗的脆响。女人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辩解几句，又被吼了回去。鸡在院子里惊得扑棱着翅膀到处跑。，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回头看了沈佳彦一眼：“走，去屋后。”，堆着刚收下来的玉米棒子，黄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放着两个石墩，上头磨得光滑发亮。张秀春坐下来，拿起一个玉米棒子开始剥皮。沈佳彦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个。。剥玉米的声音很轻，外层的老皮撕下来，露出里面嫩黄的粒，须子缠在手指上，得扯几下才能扯干净。沈佳彦剥得快，手指一拧一拽，一个玉米就光溜溜地扔进了旁边的筐里。张秀春剥得慢，手指被玉米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看了一眼，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剥。，又拿起一个。剥了几个之后，她悄悄把剥好的码到张秀春那边，自己拿那些还没剥的。张秀春看见了，没说什么，也没推回去。，张秀春忽然开口了。“我爸天天喝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喝完了就骂，骂完了就摔东西。”，然后继续剥。“我妈就会哭，就会叨叨，叨叨得他更烦。”张秀春把玉米皮撕下来，扔到脚边，那根玉米须子缠在她手指上，她没有去扯。“昨天他把碗摔了，我妈跪在地上捡碴子，手划破了，血滴了一地。他看了一眼，说‘活该’。”。她想说“你别难过”，可是这话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玉米皮，什么都带不走。她只是把手里的那个玉米剥好，递过去。张秀春接住了，放在膝盖上，没剥，就那么攥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屋后那堵土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大了一些，吹得玉米皮在地上打旋。张秀春的妹妹从屋里出来了，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着鼻涕，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蹲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剥玉米。
“你也来剥。”张秀春说。她妹妹摇摇头，把手指塞进嘴里，又蹲回去了。
沈佳彦看了那孩子一眼，想起张秀春说她还有一个妹妹，不爱说话，别人欺负她就只会说“俺咋着你了”。她没多想，低头继续剥。
天黑之前，最后一筐玉米剥完了。沈佳彦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和玉米须。张秀春也站起来，把那根攥了半天的玉米放到筐里，说：“你回去吧，天要黑了。”
沈佳彦“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张秀春已经蹲下来，和她妹妹一起把散落的玉米皮拢成一堆。堂屋里灯没亮，黑乎乎的，只有灶房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男人的骂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女人偶尔叨咕几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佳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橘红，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田埂上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鞋底蹭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在想张秀春说的话——“我爸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她在想张秀春手腕上的青紫，想那个蹲在门口不说话的小女孩。她帮不上什么忙。她连自己的事都帮不上忙。但她知道，下次张秀春剥玉米的时候，她还会去。
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只是因为在那里待着，比让她一个人待着要好一点。
这种话她说不出来，张秀春也说不出来。但她们都知道。
回到家，奶奶正在灶屋里擀面条。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她回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去秀春家了。”沈佳彦把书包放在条凳上，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秀春她爸又喝酒了？”奶奶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沈佳彦没回答，把手上的玉米须洗掉，甩了甩水，走进灶屋帮奶奶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玉米芯，火苗蹿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那孩子也不容易。”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佳彦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苗**锅底，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她想，张秀春说她想快点长大。长大了能去哪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人从生下来就比别人难一些。像她和张秀春，像是没人撑伞的孩子，雨来了，只能自己挡一挡。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玉米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槐树的枝子刮着屋檐，沙沙地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张秀春蹲在石墩上剥玉米的样子，低着头，不吭声，手指上的血珠子也不擦。
她想，张秀春是她在学校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不是她们之间有多热络，而是两个人都沉默。别的女生扎堆跳皮筋、丢沙包的时候，她们俩就坐在教室里，各干各的，偶尔眼神碰到一起，谁也不笑一下，就那么看着，然后各自移开。那种看，跟看别人不一样。那是一种“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的确认。
她没有再想下去。窗户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