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半哭声------------------------------------------，月亮正被云遮了半边。林家坳的土路上黑漆漆的，远处狗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墙角的柴火堆散了一地，像是被人撞翻的。，手里拎着一根劈柴的斧头柄子，赤着脚站在她身后：“媳、媳妇，别、别出去。”。，粗哑得像破锣，夹杂着女人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哭。几户邻居家的油灯陆续亮起来，有人开了门探头看，又缩回去了。“大河，穿上鞋。”苏青转身往回走，“咱们去看看。”，两人摸黑往桂花嫂家走。，院子里一盏油灯摇摇晃晃。苏青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屋里的情形——桂花嫂跪在地上抱着头，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淌着血。三个孩子缩在炕角哭成一团，最小的杏儿被包在被子里，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屋子里一股酒气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味，地上摔碎了一只碗。，指着桂花嫂骂。“——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修水库，一个月挣十八块寄回来，你就给老子吃这个？野菜糊糊？钱哪去了？说！是不是养汉了？”——桂花嫂的男人陈大壮。修水库的，一年到头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就是喝了酒打媳妇。，桌上的半碗野菜糊糊扣在地上，淌了一地绿汤。。她知道，这种时候冲进去拉架只会让事情更糟。一个醉了酒的男人，谁拉打谁。：“钱都买粮了……工分不够，粮食队里只给一半，不买粮孩子们就得**……大壮，我真的没有……放屁！”陈大壮扬手又要打。“住手。”苏青出了声。
陈大壮转过身来，借着油灯的光眯着眼打量门口的两个人。他看见苏青，愣了愣，又看见她身后的林大河，表情变了一下。
“林、林家的？”陈大壮打了个酒嗝，“你家的事……少管……”
“我没管你家的事。”苏青语气平淡，“我来找桂花嫂借东西。不过你现在这样，我明天再来。”
她说着，却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大壮被她这不按套路的态度弄愣了。苏青抓住这个空档，扭头对林大河说：“大河，去叫张婶子来一趟。”
张婶子是队里唯一会接生的老娘，在村里辈分高，谁家吵架她都去拉。林大河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陈大壮听说要去叫人，酒都醒了几分：“叫什么人？我家的事用不着别人管！”
“你家的杏儿还发烧呢。”苏青指了指炕角。
这是她在推演模型里看到过的节点。桂花嫂的女儿杏儿死于1961年春天，死因是饥饿叠加急**染。但在那之前，模型里还有一条模糊的数据波动——一次高烧。就在今晚。
陈大壮转头看了一眼炕上，杏儿的脸确实红得不正常，哭声也越来越弱。他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
桂花嫂爬起来扑到炕边，摸了摸杏儿的额头，脸色刷地白了：“烫手！咋这么烫？”
“发烧了。”苏青走过去，也不管陈大壮在旁边站着，蹲下来看杏儿的情况。
三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烧得嘴唇干裂。苏青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没有抽搐，没有颈强直，基本排除脑炎。呼吸急促但不困难，肺部听起来没有啰音。大概率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一个小感冒就扛不住。
可在1960年，一个三岁孩子发高烧，能要命。
“有白酒没有？”苏青问桂花嫂。
桂花嫂茫然摇头。
“干净布呢？”
“有……有一件旧衣裳，洗干净的。”
“去拿来。再倒碗凉水。”
桂花嫂赶紧去翻柜子。陈大壮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苏青把杏儿的衣服解开，用凉水浸湿了布，拧半干，敷在她额头和腋窝。这是物理降温，最简单也最有效。她又倒了半碗凉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往杏儿嘴里喂。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水顺着嘴角淌了一半，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张婶子被林大河拉来了，进门一看这阵势，二话没说就上来帮忙。她摸了摸杏儿的脉，又看了看舌苔，叹了口气：“受凉了。身子底子又差，得好好养。”
陈大壮靠着墙站着，脸色铁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青把剩下的半碗凉水递给他：“给你闺女喂水。隔一刻钟喂一次。发热不退，你明天得去卫生所。”
陈大壮接过碗，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你打你媳妇的事，我不掺和。”苏青站起来，“但孩子的事你得管。这是你亲生的。”
说完她就拉着林大河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嫂。桂花嫂跪在炕边，正用那块湿布轻轻擦杏儿的额头。陈大壮端着水碗站在旁边，弯着腰，笨手笨脚地想喂水，洒了自己一裤子。
苏青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家的问题不会因为今晚就解决。但至少今晚，杏儿没死。那条死亡节点往后推迟了一些，至于能推迟多久，她也不知道。
回到家里，林大河一直攥着苏青的袖子不松手。
“怕。”他说。
“怕什么？”
“那、那个人凶。”林大河皱着眉头，“**。”
苏青拍拍他的手：“所以以后你要是喝酒，不许喝多。”
“不、不喝！”林大河使劲摇头，“一、一口都不喝。”
苏青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吹了灯，在黑暗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可没过多久，桂花嫂家的方向又闹起来了。这次不是打骂声，是哭声。桂花嫂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夜幕上。还有陈大壮压低了嗓门在说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懊悔。
苏青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她打算去一趟苏家沟。
今天马瘸子在南山坡说的那句“苏家”，让她心里不踏实。她得回去看看原主的娘家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那个马瘸子，跟苏家沟到底有没有瓜葛。
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年轻媳妇站不站得住，看的不仅是本家，还有娘家。娘家是个填不满的坑，她在林家就没法彻底抬起头。婆婆张氏现在对她还算客气，但这份客气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她得趁早把能摸的底都摸了。
外面桂花嫂的哭声渐渐停了，村子又沉入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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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青跟张氏说自己要去苏家沟走一趟。
张氏正蹲在灶台边刮锅底，刮得铁锅吱吱响。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回娘家？”
“嗯。嫁过来一个多月了，回去看一眼。”苏青说。
“一个人？”
“大河要上工。”
张氏把锅铲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上一把野菜，回去别空着手。”
苏青愣了一下。婆婆居然主动让她带东西回娘家。
“省得让人说林家亏待你。”张氏补了一句。
苏青低头笑了笑。她知道婆婆的意思——不管娘家待她怎么样，林家的面子不能丢。
她从篮子里挑了一把昨天挖的蕨菜和几根野葱，又把自己的早饭分了半个杂粮饼子揣在怀里。这是给娘家的东西。虽然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娘家除了会要东西之外没给过她什么。
苏家沟在村南三里地，一个比林家坳还小的小村子，拢共二十几户人家，靠着一条干河沟过日子。苏青按照原主的记忆找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口堆着几捆干柴，墙头上的土坯掉了一大块也没人补。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原主的母亲刘氏。
刘氏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但看上去像五十好几。瘦，牙掉了两颗，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她看见苏青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咋瘦了这么多？”刘氏把她拉进去，“是不是林家不给你吃饱？”
“吃饱了。”苏青把野菜和饼子搁在桌上，“这是带给家里的。”
刘氏拿起野菜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半个饼子，脸上的表情松了些：“你比在家的时候懂事了。上回跟你说的，你跟你婆婆提了没？”
苏青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原主出嫁以后第三天回门，刘氏就让她跟林家要十斤玉米面送回来。原主没敢跟张氏开口，刘氏后来就再没来看过她一次。
“没提。”苏青说。
刘氏的脸拉下来：“你嫁出去就忘了娘家了？你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粮食不够——”
“苏家沟是不是有个马瘸子？”苏青打断她。
刘氏愣了：“马瘸子？他不是苏家沟的，是石崖子村的。你问他干啥？”
石崖子村。苏青记住了。那是**公社最偏的一个自然村，夹在两座山之间，一共不到十户人家。马瘸子大老远跑到南坡，肯定不是路过。
“他是不是认识咱们家的人？”
刘氏的眼神闪了一下：“你爹认识他。去年一起在大队修过路。咋了？”
“没咋。”苏青没多解释。
刘氏还要追问东西的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苏青往外看了一眼，隔壁的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那是谁家？”
“赵老三家的。”刘氏哼了一声，“两口子又打起来了，三天两头打。”
苏青本来对这个不在意，但原主的记忆忽然跳出一点信息——赵老三的女儿叫赵小娥，十六岁，跟原主小时候玩得好。半年后，赵小娥会被嫁给一个瘸子，换一百斤玉米。
一百斤玉米。瘸子。石崖子村。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
“娘，赵小娥还在家不？”
“在家。咋了？”
“我去看看她。”
苏青没等刘氏回答，就出了门。
隔壁院子里，一个粗壮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半大姑**头发往地上按，旁边一个妇人哭着拉，拉不开。
“你又偷吃！一个丫头片子偷吃粮食！”赵老三红着眼睛吼，“老子养你干啥？还不如早点嫁出去换粮食！”
那姑娘被按在地上，嘴角磕破了淌着血，咬着牙一声不吭。苏青站在门口，十五六年没见的儿时玩伴跪在地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眼睛里却全是倔强。
她在推演数据里搜索赵小娥这个名字。有。赵小娥，死于1961年秋季，死因——**。嫁到石崖子村之后受不了折磨，跳了井。
“赵叔。”苏青喊了一声。
赵老三回头，看见是她，手松了松：“你谁？”
“我是苏青。东边苏老大家的。”
“哦，嫁到林家那个。”赵老三放了手，“我家的事你别管。”
“我没管。”苏青走过去把赵小娥拉起来，“我找小娥说句话。”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进屋去了。赵小娥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苏青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回来了。”她低着头说，声音沙哑。
“嗯。听说你要嫁人？”
“不嫁。”赵小娥咬着牙，“他打死我也不嫁。”
苏青想说很多话，但终究只说了一句：“往后你有空来林家坳找我。”
赵小娥抬头看她，眼里有泪，但硬是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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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走得很慢。
苏青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拼起来。赵老三想把女儿卖给马瘸子换粮食。这两家已经在谈了，只差价钱。马瘸子现在比谁都急——他四处晃荡，十有八九是在筹粮食，或者想别的法子绕过去。
她估摸那件事会来得很快。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
她得想好应对。既要让赵小娥免于被卖，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但苏青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靠单打独斗成事。她得拉人，得织一张网。而第一根能用的线，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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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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