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坡------------------------------------------，苏青起了个大早。，灶房里已经有了响动。张氏在烧火，看见她出来，拿下巴指了指灶台：“粥在锅里，自己盛。吃完赶紧走，早去早回。”，又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米汤。她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慢慢喝，林大河也从屋里跟出来了，顶着一脑袋乱头发蹲在她旁边。“媳、媳妇，我、我也去。今天你要上工。”苏青说，“昨天队长说了，东干渠这两天要赶工，壮劳力一个不能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苏青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好好上工，别让人说你偷懒。回来我给你带好东西。啥、啥好东西？南坡那边有野葱，我挖回来给你拌饭吃。”，使劲点头。，把碗搁在灶台上，挎上竹篮往外走。刚要出院门，张氏在后面叫住她。“拿着。”张氏塞过来一个拳头大的杂粮饼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昨天剩的。“路上吃。南坡来回十来里地，别饿晕在半道上，丢林家的人。”，低头看了一眼。饼子是红薯干掺麸皮做的，硬得能砸死人。但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多一口吃食就是天大的情分。“谢谢娘。”她说得真心实意。，转身回灶房了。
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寒意，路两边的地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干活了。苏青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公社的地界不小，第三生产大队管着三个自然村，林家坳是其中一个。往南走三里地是苏家沟，再往南就是南坡，一座百来米高的土山，山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桂花嫂正挑着水桶往家走。桂花嫂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昨天那包野菜的交情，两人都没说破，但心里都有了数。
苏青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走一段就能看见路边的地里有挖野菜的人。这个时节，野菜就是救命的东西。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家家户户都指着野菜填肚子。荠菜、面条菜、灰灰菜、马齿苋——能吃的都被人挖得差不多了。
走了快一个钟头，苏青才到南坡脚下。
南坡比别处荒，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但苏青知道，越荒的地方越能挖到好东西。别人都嫌远不愿意来，倒便宜了她。
她沿着坡往上走，眼睛扫着地面。
在25世纪的农业历史课上，她学过这个地区常见的可食用野生植物。蕨菜喜阴，长在北坡；野葱喜阳，长在南坡；至于她最想要的防风草，这东西在民间叫“穷人的人参”，根能补气，叶子能当菜吃，一般都长在向阳的沙土地上。
她爬到半坡，果然在一片沙土地上看见了一丛丛绿色的叶子。
苏青蹲下来，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开土。根茎露出来，拇指粗细，外皮褐黄，断面雪白。没错，是防风。
这东西在推演模型里标得很清楚：防风根煮水喝能缓解咳喘，尤其对肺虚引起的慢性咳嗽有效。公公林满仓的肺病，光靠三子养亲汤还不够，如果能加上防风根调理，效果会好得多。
但苏青当时没跟张氏提这个。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在模型数据里，防风草在这个年代的北方农村几乎绝迹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如果先夸了口结果找不到，只会让婆婆失望。
现在找到了，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苏青小心翼翼地把防风草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篮子里。挖了十几棵之后，又在旁边的石头缝里发现了野葱，细细的，一小丛一小丛地挤在一起。野葱的味道比家葱浓得多，拌在饭里能提味，还能预防感冒。
她蹲在地上挖了很久，直到篮子快装不下了才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腰也酸得不行。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干这么点活就喘。
苏青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该往回走了。
她正要下山，忽然听见坡下面传来脚步声。
苏青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山坡下的小路上，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人走路一脚高一脚低，肩膀往一边歪着，灰布褂子在风里晃荡。草帽压得低，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瘸子。
他来南坡干什么？
苏青立刻蹲下身，缩在一丛灌木后面。
马瘸子走到山坡脚下就停下了，四处张望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草帽摘了扇风。苏青从灌木缝里看过去，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瘦得颧骨高凸，一双眼睛又小又亮，转得飞快。
他在等人？
苏青不敢出声。一个年轻媳妇，独自在荒山上碰见马瘸子这种货色，传出去不光名声毁了，更可能直接惹上麻烦。她不打算下去，准备等他走了再说。
可马瘸子好像不着急。他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嚼着吃，一边嚼一边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飘上山坡。
“……苏家的……她跟我说……”
苏青听不太清，但“苏家”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苏家？苏家沟？还是说她？
马瘸子嚼完了东西，站起来朝山坡上望了一眼。苏青把身子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在马瘸子没往上爬，看了一圈之后，拍了拍**上的土，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青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才从灌木后面出来。
她心跳得厉害。
马瘸子为什么出现在南坡？这里离村子有五六里地，他没理由走这么远挖野菜。苏家沟离南坡倒是近，也就两里路。他说“苏家的”——是跟苏家沟的什么人认识？还是跟原主娘家有关系？
苏青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娘家苏家沟，爹妈重男轻女，拿她换了三十斤红薯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了之后再没来看过她一眼。她对娘家没什么感情。但如果马瘸子跟苏家沟的人有往来，这件事她就得留意了。
她挎着篮子快步下山，一路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
回到林家坳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大河刚从渠上收工回来，满身泥点子，坐在院子里灌凉水。看见苏青进门，他蹭地站起来跑过去，差点摔倒。
“媳、媳妇！你、你回来啦！”
“回来了。”苏青把篮子搁在地上，“你看，给你带了好东西。”
林大河蹲下来往篮子里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葱、葱！”
“对，野葱。晚上拌在饭里吃。”
苏青又把防风草拿出来，根上的泥土已经干了，她抖了抖，根茎干净了不少。张氏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苏青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啥？”
“防风。治咳喘用的，比我上次说的方子更管用。”苏青站起来，压低声音，“娘，这个掺在粥里煮给爹吃。”
张氏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你哪找的？”
“南坡上，向阳的沙土地里长的。这东西现在不好找，我挖了十几棵，先给爹吃着。”
苏青看见张氏捏着防风草的手微微攥紧了些。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草往怀里一揣，转身往灶房走。
“晌午多做点，你跑一天了。”张氏背对着她说。
苏青笑了笑。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婆婆用这种方式说“多吃点”。老**不会说软话，但做的事都在细节里。
下午，苏青把后院的菜地又翻了一遍，把从南坡带回来的几棵野葱埋在墙根底下。野葱这东西生命力强，埋在土里浇点水就能活，以后想吃随时掐。
正埋着，王爱花掀开门帘出来了。
“弟妹，秀兰来了。”
苏青抬头，看见王爱花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比王爱花年轻几岁，瘦得皮包骨，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低着头不敢看人。这就是王爱花的妹妹，嫁到隔壁公社三年没怀上的那个。
“秀兰嫂子。”苏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进屋说吧。”
三人进了屋，苏青给王爱花使了个眼色，王爱花会意，把孩子抱去院子里，把门帘放下，自己在门口守着。
屋里只剩下苏青和王爱花妹妹两个人。
这个瘦弱的女人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苏青看着她的脸色和身板，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严重营养不良。这个年代的不孕，至少有一半不是因为病理问题，而是因为身体根本没有余粮去孕育一个孩子。
“秀兰嫂子，我先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就行。”苏青在她对面坐下来。
秀兰点点头。
“你嫁过去以后，吃过几回饱饭？”
秀兰愣了一下，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吃过。”
“一年到头，每月有没有一天不饿的？”
秀兰摇头。
苏青心里有数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放轻了声音：“嫂子，你没毛病。谁天天饿着肚子也怀不上。”
秀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我家婆婆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苏青打断她，“重要的是你得先把自己吃好。”
秀兰擦着眼泪使劲点头，但眼神里又是希望又是茫然。她就算知道问题在吃上，婆家不给她吃饱，她又能怎么办？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又想，她还是开口了。
“秀兰嫂子，你回去跟你男人说，让他去卫生所买点艾草回来。每天晚上用艾草煮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别每顿都给你婆婆省。泡上两个月，身子调理过来，就能怀。”
秀兰愣愣地看着她：“就、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苏青说，“难的是一直坚持。”
其实苏青没说完。真正管用的是吃饱饭，光泡脚是杯水车薪。但她不能劝秀兰去跟婆家闹，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她能做的，只是给一个可行的由头，让她男人和婆家觉得“在治了”，从而多分她一口饭吃。秀兰需要的不是药，是时间。只要身体有机会缓过劲来，能多吃几口饱饭，一切都会有转机。
秀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光已经比刚才亮了。
送走秀兰的时候，王爱花感激地握了握苏青的手。苏青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没说话。
傍晚，苏青把防风根洗干净切碎，掺在粥里煮了一锅。公公林满仓端着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喝完以后看了苏青一眼。苏青冲他点点头。林满仓也点点头。
这就是林家男人表达谢意的方式。
晚上躺在炕上，苏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在南坡看见马瘸子的事，让她心里一直不安稳。这个人像一颗埋在路边的不定时**，迟早要炸。
但她不知道，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此刻已经在黑暗里划亮了。
院子外面，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走过土路，踩翻了林家墙角堆着的柴火堆。哗啦一声响，惊起了全村的狗。
苏青猛地坐起来。
林大河也醒了，迷糊着问她：“媳、媳妇？”
“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底下，墙角的柴火散了一地。远处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叫骂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那是桂花嫂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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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