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爱丽丝------------------------------------------、被踩胸口、被塞进衣柜这一整套流程之后，我的身体终于从应激状态里退出来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疲惫。，也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她显然也睡不着。，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比之前更亮了——外面的云大概散了。她侧身站在窗前，一只手搭着窗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绕着一缕垂到肩头的金发。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纯粹是手指需要做点什么。和之前审问我的那个公主比起来，此刻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夜被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的女孩。"你的那个世界，"她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聊天时更随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再多说一点。""你想知道什么？""什么都行。比如你之前说的那个——大学。"。从宿舍开始说起。四个人一间屋，上下铺，水泥地面，冬天冷夏天闷。每一层楼有一个公共卫生间，洗澡要去楼下的澡堂。室友们——老张打呼噜，耗子打游戏，还有一个从来不在宿舍待，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我说了课堂，说了食堂，说了期末**前通宵背书的那一周。。有些地方她听不懂——比如"手机"，比如"WiFi"，比如"期末**"。我试着解释，但她蹙起的眉头告诉我，我对这些熟悉事物的描述可能比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更让她觉得陌生。"所以你那个世界的人，"她总结道，"不会魔法，不会斗气，不能召唤精灵。但你们可以在一个叫手机的小板子里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可以坐在一个叫地铁的铁盒子里，在地下穿行。""差不多。""那你们的魔法，不是魔法。你们的魔法叫技术。"。她这么说也没错。"你们有贵族吗？"她问。"没有。至少名义上没有。所有人理论上都是平等的。"
"理论上？"
"就是说法是这么说，但实际总会有富人、穷人，有权的人、普通人之分。不过出身不决定命运。至少文件里是这么定义的。"
她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追问。不知是她理解了什么，还是在我说的那些东西里有几样她暂时理不清。
然后换我问她。
我问了她的王国叫什么——艾尔德斯坦王国，位于**西南部，北接龙脊山脉，南临宝石海。王都叫白垩城，因为整座城市的主要建筑都是白色巨石砌成。王国历史四百余年，现任国王是她的父亲。她是第三王女，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没有弟妹。王位继承这件事和她基本没有关系，所以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除了王族礼仪之外，更多偏向实务——历史、地理、魔导理论、****格局。
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意外的设定。但她提到学校的时候我忽然坐直了身体。
"等一下，"我说，"你刚才说——学院？"
"王国中央学院，"她点点头，"白垩城最大的综合学院，招收贵族和平民中有资质的学生。怎么了？"
"你们这儿有学校？像我们那边一样上课、**、分年级的那种？"
"当然有。"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你们这儿有太阳吗"的人，"每年的九月是开学季。"
"九月——等等。你们的年和我们的年是一样的吗？你们一年多少天？"
"三百七十二天。"
果然。我想想也是。这个世界也有春夏秋冬，但一个月大概是三十一天左右，一年比地球长了一周多一点。我在那边是十八岁，按照三百七十二天一年算，放在这个世界——
"那我大概——"我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比实际年纪要小一点。"
"小多少？"
"具体不好说。但如果把两边的一年折算一下，我可能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神情。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那种——发现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门。
"程育。"
"嗯？"
"你想不想——"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留在这个世界？"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现成的答案。
回去，当然想回去。那边有我熟悉的一切，有我的生活。但怎么回去？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没弄清楚。而在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我总得有个地方待着。总不能在她的衣柜里蹲一辈子。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现在是九月。"她说，"学院刚刚开学。如果你年纪确实和我相仿，我可以以王室推荐的名义让你入学。"
"入学？我一个连魔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学院里有一部分学生也是没有魔法天赋的平民。他们学习的是剑术、战术、历史、医药这些。你可以以剑士科学生的身份入学。"
"等等等等，"我举手，"我连体育课跑一千米都喘，你让我去学剑术？"
"总比蹲在衣柜里强。"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总觉得她在刻意憋着什么情绪。不知道，也许是报复我半夜掉在她床上。
"学院的宿舍，"她继续说，"是住宿制。你不需要住在王宫里。而且对于有资质但家境困难的学生，学院有专门的贫困资助——住宿、伙食、学费都可以减免。"
"贫困资助？意思是我还要申请贫困生？"
"不然呢。你有这个世界的货币吗？"
"没有。"
"你有这个世界的***明吗？"
"没有。"
"你在这个世界有可以投靠的亲友吗？"
"——没有。"
"那你就是一个赤贫的无身份流民。"她用一个陈述句完成了对我的精准打击，"贫困资助是你唯一合法的生存途径。"
我无法反驳。她说得对。
"所以，"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我明天就要从一个大学生降级成高中生，还是贫困生。"
"学院的程度不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和你那边的高等学府相比，未必是降级。"
"你是想说你们这边教育质量很好。"
"我是想说你不要太自信了。"
好的。又被怼了。
"那么，"她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我先给你写一份入学推荐。明天一早我让人送去学院教务处。身份就说你是北境一个没落贵族家的远亲，家道中落，投奔王都。北境那边战乱频繁，户籍管理混乱，没人查得出来。"
"你想得还挺周全。"
"如果你被发现了真实身份，"她把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第三王女动用职权伪造入学身份。所以周全一点对你也好。"
她开始低头书写。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着她握笔的手。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她这个人给我的印象一样——规矩，精准，不张扬但经得起细看。
我看着她的字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很早就该问的问题。
"对了，"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我。
那个表情给我一种错觉——她似乎在等我问这个问题。等了一个晚上。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她说。
"之前是被你审问和被你塞衣柜，没来得及。"
"之后是被我审问和被我塞衣柜，没来得及。"
"——你这句话是重复的。"
"我知道。"她把羽毛笔放下，"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爱丽丝？"
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爱丽丝，奇幻作品里公主角色的万能通用名字。从童话到游戏，随便翻开一本都能找到一打叫爱丽丝的金发少女。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你怎么知道。"她说。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质问，不是惊讶。是那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语气。
"等等——你真的叫爱丽丝？"
"爱丽丝菲尔·冯·艾尔德斯坦。"她把全名报完，然后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说你在那边没有给我起名字。"
"我确实没有。爱丽丝是我那边的世界里很多故事里的公主和女主角通用的名字，我就是随口一说——"
"很多故事里？"
"对。童话。小说。游戏。爱丽丝是最常见的名字之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被荒谬逗笑的表情。是真正的、稍微放松了一点的笑。嘴角弯起来，眉眼舒展开，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宝石。这个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释然。或者不完全是释然。我说不出。但看起来她似乎把某个东西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所以，"她说，"我连名字都是你那个世界里最普通的。"
"也不能这么说——"
"你知道吗，程育。"她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那份入学推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平稳，但字里行间有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打开了一扇窗户。你以为你只是想了一个模糊的金发公主。但她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不是你想出来的，不是你能想出来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件事都有另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这扇窗户，"她没抬头，继续写着，"在你打开之前，可能就已经存在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穹顶那颗星辰石又完成了一次明灭。窗外的月光渐渐偏斜了角度，从彩绘玻璃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我们都没有睡意。她写完推荐信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她问我"手机"的具体运作原理——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她问我"电影"是什么，我试着给她解释，她听完之后总结说"就是不用魔法实现的全息幻象"。这个总结意外的准确，以至于我怀疑她如果穿越到我们那边，大概很快就能适应。
她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魔法分为元素系、强化系、治愈系和召唤系四类；斗气是剑士将生命力转化为战斗能量的技术；贵族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王族之下还有六个大贵族家族；白垩城是**西南的**中心，但**上还有好几个实力相当的王国和势力。
窗外从墨黑渐渐透出一种很浅的、带着一点灰的蓝。是黎明前的天色。厚重的丝绒窗帘边缘镶上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冷色调的光。
我们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快亮了。"她说。
"嗯。"
"你今天——"她站起来，把那份写好的入学推荐递给我，"不，是今天。已经是今天了。天亮之后，你就不再是困在我衣柜里的异世界闯入者了。你是北境来的转学生，贫困资助对象，剑士科新生。"
"好，"我接过那份羊皮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落款处盖着一个金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振翅的狮鹫。"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一件对我也有利的事。"
"什么事？"
"你在学院里，就是我的眼睛。"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公主该有的沉着和冷静，但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疏远，"我需要你帮我弄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你来，怎么来的，你的到来对这个世界的既定秩序意味着什么。这些事情，王宫里查不了。"
"所以这是一笔交易。"
"你活下去，我找到答案。"她向我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长，但指节处有几处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练习魔法留下的痕迹。握上来的时候很稳，力道不重，但可以感觉到一种不打算放开的笃定。
"成交。"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渐渐过渡到一种极淡的、带着粉色的霞光。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和半夜那三下钟声不同，这次是悠长的、连绵的、带着某种召唤意味的晨钟，一下接一下，在整个白垩城上空回荡。
"那是学院的早钟，"公主松开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晨曦涌进来，将整个寝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你的新生活，程育，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