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入膏肓------------------------------------------。墙根下、窗棂外的醉蝶花幼苗，在几场春雨的滋润和春日暖阳的照耀下，已然舒展开嫩绿的叶片，悄然拔高，枝头开始孕育出细小的、淡粉色的花苞，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或是侍弄她那片小小的药圃，或是翻阅医书，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低咳几声，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相看”一无所知，又或是已然认命。，庄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打破了乡间的宁静。王庄头急匆匆赶来禀报，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大小姐，赵…赵老爷来了！带着好些人，说是…说是来探望大小姐。”，闻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小铲，用沾了些许泥土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措：“这么快…？我…我这般模样，如何见得贵人…”，脚步有些虚浮，春桃连忙上前扶住她。“请赵老爷…在前厅稍坐，容我…容我稍作整理。”她的声音细弱，带着颤音。，甚至有些简陋。赵万贯一身绫罗绸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格外醒目。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色红润，身材微胖，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审视。他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健硕、面色冷硬的随从，腰间佩刀，气势迫人。，赵万贯瞥了一眼那粗糙的茶盏，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去碰。。，只见一名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身形纤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是那种久病的苍白，唇色很淡，眼底带着一丝惊惶，像受惊的小鹿。她微微低着头，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整个人透着一股我见犹怜、却又难掩落魄的气息。？赵万贯心下嗤笑，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病秧子。嫡母王氏倒是打得好算盘，用这么个废物来换他手中的盐引。不过，这姿色倒是比想象中好些，虽然病弱，但眉眼精致，别有一番风韵，弄回去养在后院，偶尔**一下，倒也不算亏。“这位便是沈大小姐吧？”赵万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果然如夫人所说，是个标志的人儿。只是这身子骨，未免太弱了些。”，身子微颤，往后缩了缩，才细声细气地回道：“劳…劳赵老爷挂心。小女子自幼体弱，在这庄子上将养着，已是习惯了。”她又轻轻咳了两声，抬起一双水漾的眸子，怯怯地看了赵万贯一眼，仿佛鼓足了勇气般，轻声说道：“赵老爷气色…看着倒是极好的，只是…似乎…近日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偶尔…还会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是早年与人争斗时落下的根子，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确实如这少女所说，夜里偶尔会惊醒，胸口憋闷。连他身边最得宠的姨娘都不知道，这久居偏僻庄子的病弱少女如何得知？莫非是巧合？还是…王氏那女人为了促成婚事，连他的隐疾都透露给了这丫头，让她来卖乖？
他心中惊疑不定，看向沈清欢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前厅敞开的窗户吹入，带来了窗外那片醉蝶花愈发浓郁的甜腻花香。
赵万贯起初并未在意，但吸入了两三口之后，脸色猛地一变！
那花香钻入鼻息，竟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动了他肺腑深处那陈年的暗伤！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胸腔炸开，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喘！
“咳！咳咳咳——！”他猛地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高大的身躯因为痛苦而佝偻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老爷！” “老爷您怎么了？！” 两个随从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却毫无作用。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王庄头和春桃也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
唯有沈清欢，依旧站在原地，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吓”和“担忧”，她怯生生地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赵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小女子…小女子略通一些医理，或…或可一试…”
赵万贯此刻已是眼前发黑，心肺如同被烈火灼烧，痛苦难当，听到沈清欢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艰难地点头，手指颤抖地指向她。
沈清欢连忙对春桃道：“快，去我房里，将那个褐色的小瓷瓶拿来！”
春桃应声飞奔而去。
沈清欢又对王庄头道：“庄头，烦劳你去倒一碗温水来。”
趁着这混乱的间隙，她快步走到赵万贯身边，看似焦急地查看他的状况，指尖却悄无声息地在他后背几处穴位上快速拂过。那手法极其隐蔽，伴随着她指尖一丝微不**的冰凉气息渡入。
赵万贯只觉得那几处穴位微微一麻，随即一股更加阴寒刺痛的感觉顺着经络蔓延开来，与他原本被花香引动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他此刻意识模糊，只当是病情加重，并未察觉异常。
春桃很快取来了褐色小瓷瓶。沈清欢接过，倒出一粒乌黑色的药丸，放入王庄头端来的温水碗中。药丸遇水即化，清水瞬间变成了淡褐色。
“赵老爷，快服下此药，或可缓解。”沈清欢将水碗递到赵万贯嘴边，语气焦急而真诚。
赵万贯已是痛苦不堪，也顾不得许多，就着随从的手，勉强将碗中的药水喝了下去。
药水入喉，带着一股奇异的苦涩和清凉。说来也怪，不过片刻功夫，那撕心裂肺的咳喘和胸口的灼痛竟真的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胸闷气短，但至少能勉强呼吸了。
赵万贯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
“赵老爷，您感觉如何？”沈清欢关切地问道，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澈了许多。
赵万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片开得正艳的醉蝶花，又看了看眼前看似柔弱无助的少女，心中疑窦丛生。是巧合吗？偏偏在她提到自己隐疾后，自己就突然发病？偏偏她又有缓解之药？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盯着沈清欢，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怎知我旧疾？又怎会恰好有这缓解之药？”
沈清欢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弱却清晰：“小女子不敢隐瞒。因自身病弱，常翻阅医书，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类似症状的描述，提及忌某种浓郁花香…方才见赵老爷气色，又闻到窗外花香，便…便大胆猜测了一句。这药丸，是小女子平日咳喘难受时，按古方自行配制的，没想到…竟对赵老爷的症候也有些效用…真是万幸…”她说着，又轻轻咳了起来，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自行配制？古方？赵万贯目光闪烁。这说辞，他半信半疑。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痛苦是真切的，这药也确实有效。再看这少女弱不禁风、不似作伪的模样，或许…真是巧合和她那点浅薄医术撞上了？
无论如何，这庄子他是片刻也不想多待了！这诡异的花香，这病怏怏却透着古怪的少女，都让他觉得邪门！
“今日…多谢沈小姐出手相助。”赵万贯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依旧沙哑，“赵某突感不适，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他示意随从扶他起来，几乎是逃离一般，脚步虚浮地快步朝外走去，连基本的客套都顾不上了。
看着赵万贯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直到马蹄声远去，沈清欢才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那副惊慌失措、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醉蝶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森然的弧度。
她方才给予的缓解药丸，确实能暂时压制花香引发的症状，但她在递药时，指甲悄然弹入碗中的那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才是真正的后手。那东西不会立刻发作，但会悄然渗入他的经络，与之前她拂穴时渡入的阴寒气息相结合，形成一种更隐蔽的病灶。日后，只要他情绪激动，或是饮酒过量，便会引发比今日更剧烈、更难以根治的心痛之症。
这，便是他妄图染指她的代价。
“大小姐…”王庄头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这…赵老爷他…”
“无事了。”沈清欢转过身，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不过是旧疾突发，幸而已缓解。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多言。”
“是，是。”王庄头连忙应下，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大小姐，再想起方才她那看似巧合却又恰到好处的“诊断”和“施药”，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比面对发病的赵万贯时更甚。
沈清欢不再多言，扶着春桃的手，缓步向后院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纤细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醉蝶花的甜腻香气尚未完全散去，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看似化解的危机背后，那更深的毒计，已然种下。
嫡母的算计，已然落空。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