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最中心的位置。每一个字都很大。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
"陈远。你记不记得我都行。但你每天都会来。粥少放盐。煎饺换家店。我走了。你不用再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那张照片，揣进外套的内侧口袋。
出门前我又折回来，从果盘下面拿了一颗糖——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大概是她生前最后几天吃的。我把糖纸剥开含在嘴里。很甜。然后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林舒。我想起来了。谢谢你等我这么久。"
铅笔在纸上划出很浅的灰色。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但我写下来了。
三年前的最后一天。我站在1206门口没有进去。因为那天早上医生告诉我——她的脑瘤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额叶。她还有几天。但她的意识正在消失。她可能不会再认出我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到了一楼我没有出去。我站在里面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有人在八楼进来，在五楼出去。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果篮。我站在电梯的最里面。电梯从一楼到十九楼，再从十九楼到一楼。一趟一趟。像一个循环。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来过。
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之后我的大脑就关机了。解离性遗忘。我后来查了一整夜资料——人在遭遇无法承受的痛苦时，大脑会把那段记忆"打包"——不删除，只是不再链接。就像电脑里一个断开了所有快捷方式的文件夹。它还在。但没有任何路径通向它。
所以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七分的那个订单，就是那个文件夹唯一的快捷方式。一个我自己设下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还在运行的快捷键。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七分，它把我引到市三院。十二楼。1206。放下外卖。走人。全程不需要记忆参与。
因为如果我想起来了，我就要面对一件事——最后那天我没有推门。我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我提着那份皮蛋瘦肉粥。粥已经不烫了。煎饺也凉了。我站在门外。然后转身走了。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了我的背影。
如果她想起来最后一刻看到的是我的背影——她该多难过。
我坐在病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