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她名下的房  |  作者:知音漫写  |  更新:2026-05-15
卖房与重逢------------------------------------------,苏念以为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接下来还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这三十天里,她不能催,不能逼,只能等。等周源把东西搬走,等冷静期过去,等民政局的那枚章盖下来。,比吵架还累。,周家还算消停。周刚媳妇没再打电话来骂,周母也没在家族群里发长文。苏念以为是周源说了什么,让他们消停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消停了,是在憋更大的招。,周刚媳妇的电话又来了。每天三个,早中晚各一次,像吃饭一样准时。她不骂人了,改用“讲道理”的方式。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居委会大妈调解邻里**。“嫂子,你想啊,你跟我哥离婚,房子是他的还是你的,我们不管。但你让他背着一个离婚的名头,以后怎么找对象?你就不能替他想想?”。,换了个号码打过来,还是周刚媳妇的声音,这次换了策略,打感情牌:“嫂子,你别挂,我说完就挂。你跟我哥这三年,我哥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工资卡都交给你了,你还想怎样?”。,换成了周母。她不哭也不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念念,妈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刚子**不对,小源没拦着也不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不能揪着一辈子不放。你得往前看。”,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确实要往前看”,然后挂了电话。。。老家那边,七大姑八大姨,随便哪个人的手机都能打进来。苏念接了几个之后,索性把陌生号码也屏蔽了。手机安静了两天,然后她下班回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一看就是从乡下刚来的。他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一堆。看见她,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是苏念女士吗?我是周刚的朋友,他让我来跟你聊聊……”
苏念没等他话说完,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
那男人脸色变了,烟从嘴角掉下来:“你干嘛?”
“报警。”
“哎哎哎,别别别,我就是来说几句话……”
**来得很快。那男人看见**,转身就想跑,被两个**按住了。后来才知道,是周刚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出来,让他这个朋友来“吓唬吓唬”苏念,让她撤案。
顾淮知道后,当天就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
“这个保护令下来以后,周家任何人靠近你,都可以直接报警。”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婆婆、你小叔子媳妇、你小叔子的朋友,都在范围内。”
“周源呢?”
顾淮沉默了一秒:“你想把他放进去吗?”
苏念想了想:“不用了。他不会来找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相信他不会,也许是觉得他来了也没用。
保护令下来的那天,苏念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周源发的:“念念,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又去找你了。”
她没回。
又过了一周,她想起一件事。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那套房子归她,周源要在三十天内搬离个人物品。但三十天快过了一半,他什么都没动。
她给周源打了个电话,想催他搬东西。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这次接通了,但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很重的呼吸声。
“周源?”
“……嗯。”他的声音很闷,像捂在枕头里说的。
“你什么时候来搬东西?”
沉默。她听见那边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周源?”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声音不对,像是病了,又像是没睡醒。她犹豫了一下,想再打过去,又觉得不该管。
她和他已经没关系了。他病了也好,没病也好,都不关她的事。
她放下手机,继续备课。
又过了一周。
苏念去物业调监控,准备把楼道里的监控视频备份一份,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女士,你那个房子……你老公还住着呢?”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公啊,就那个姓周的。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里面,我们巡逻的时候看见过好几回。”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她以为周源已经搬走了。离婚协议上写的是三十天,现在都快二十天了,他还没搬?
“他没搬走?”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摇摇头:“没搬。前天晚上巡逻的时候还看见他在阳台上站着,站了很久,也不动,跟个雕塑似的。”
苏念没说话。她把监控视频拷好,道了谢,走出物业办公室。
站在小区花园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站在楼下,想了很久。
秋天的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她想起周源第一次带她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那天也是秋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台上比划着说这里要放一个书架,那里要放一张书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后来她再也没见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楼下站了多久。脚边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一片梧桐叶贴在她的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松手,叶子飘走了。
最后还是上去了。
电梯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塑料袋,还有几个空啤酒罐。地上散落着烟头,烟灰缸满了也没人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没开窗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她皱了皱眉,走进去。
“周源?”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周源?”
还是没人应。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周源躺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就是她给他买的那件灰色优衣库,领口松得更厉害了,露出一**锁骨。头发乱成一团,像一蓬枯草。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脸颊,衬得脸色更加蜡黄。嘴唇干裂,起了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几个空药盒,她凑近看了一眼,是退烧药和消炎药,盒子已经空了,锡箔板上的药粒一个不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周源!周源!”
他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目光涣散,像是认不出她是谁。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神才聚焦,看见她,愣了一下。
“念念……”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来了……”
“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胳膊,整个人又摔回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我没事……”
苏念没理他。她弯腰把他扶起来,他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水泥,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刺鼻。
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随时会倒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他说。
苏念低头一看,他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白,指甲长了也没剪。
她叹了口气,让他靠在墙上,自己回去把拖鞋拿出来。那双棉拖鞋,她一双他一双的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鞋面上的小猫图案褪了色。她蹲下来,把拖鞋套在他脚上。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苏念没看他。她站起来,重新架起他,往外走。
电梯里,他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重。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弓着背,像一个被压弯的括号,她站在旁边,笔直地撑着。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这三年里,她撑过他太多次了。只是以前撑的是他的家,现在撑的是他的身体。
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医院急诊室。
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听了肺,说是**,需要住院。
苏念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费。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她:“家属?”
她顿了一下,说:“不是家属。朋友。”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了然,好像在说“这种朋友我见多了”。
办完手续,她回到病房。周源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时间凝固了。输液**的药水是无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微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病号服太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的手臂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碰的还是打的,青紫色的一**。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是她送他的,结婚第一年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好表,卡西欧的电子表,几百块钱,他戴了三年,表带都磨花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还在戴。
她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空药盒扔进垃圾桶,水杯拿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离婚协议都签了,他死他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看见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烧得人事不省,她还是没办法不管。
也许是因为,那三年里,他确实对她好过。虽然那种好后来被她发现是不够的,但在那些时刻,他是真心的。比如他会在冬天的早上把她的拖鞋放在暖气片上烤热了再拿给她,比如他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时候在楼下等她,手里攥着一袋还温热的糖炒栗子。
也许是因为,她恨的是他的懦弱,不是他的命。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学会对所有人都说“不”。
她坐在那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输液**偶尔冒出一个气泡,沿着管子慢慢往上爬,爬到某个地方就停住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偶尔咳嗽两声,和周源沉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感冒发烧,周源翘了课来照顾她。他去药店买药,不知道买哪种,把货架上所有的感冒药都拿了一遍,拎着一大袋药回来,被她笑了一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怕买错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傻得可爱。
现在她觉得,那种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傍晚的时候,周源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念念……”
“别说话。”她站起来,“**电话多少?我让她来照顾你。”
“别!”他伸手想拉她,没拉住,胳膊上的针头动了一下,他疼得龇了一下牙,血从针口渗出来一小点,“别告诉我妈。她来了,又要闹。”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念念,对不起。”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是真的……真的不想离婚。”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周源,你好好养病。病好了,把房子里的东西搬走。我们的事,已经结束了。”
她转身要走。
“念念。”他在身后喊,声音忽然大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路上小心。”
苏念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了,才迈开步子。
她走出病房,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电梯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狼狈,嘴角那道已经快消失的伤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急诊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她拿出手机,想叫个车。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顾淮发的:“苏念,离婚冷静期快到了。需要我陪你去民政局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她叫了车,站在路边等。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她面前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她脸上交替闪烁,然后消失在街角。
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说了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医院的大楼,白色的,亮着灯,像一艘停在黑夜里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她不知道,周源会不会真的变。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一周后,周源出院了。
他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房子里的东西我搬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苏念没回。
她又等了两天,确认他确实搬走了之后,给中介打了电话。
“王哥,我那套房子,麻烦您继续挂着。”
“好嘞苏女士,上次那个价格?”
“可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那套房子是她工作第三年买的,首付是她攒了三年的积蓄,月供是她每个月的工资。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家具是她一件一件挑的。厨房里的瓷砖是她跑了好几家建材市场才选到的颜色,因为那种蓝灰色让她想起海边。阳台上的花是她从种子开始种的,每天早上出门前浇水,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属于她了。不是说法律上不属于,是心理上不属于了。那套房子里住过太多让她不舒服的人,发生过太多让她不舒服的事。即使周源搬走了,那些记忆还留在墙缝里,擦不掉。
卖了也好。重新开始。
过了一周,中介打来电话。
“苏女士,有买家看中了,出价比您预期的高了二十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签合同?”
苏念愣了一下。她挂的价格已经比市场价高了五万,居然还有人加价?
“对方是什么人?”
“一位先生,姓顾。说是买来投资的。”
姓顾?苏念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心跳漏了一拍。
“好,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公司见。”
第二天上午,苏念提前到了中介公司。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不是为了见谁,是觉得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应该体面一点。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照,嘴角的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才能发现一道浅浅的白线。
中介把她领进会客室,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会客室的墙上挂着各种成交喜报,红色的**,金色的字,写着“恭喜某某先生喜提豪宅”。她看着那些**,觉得有点好笑。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她转过头,愣住了。
是顾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挺拔。大衣的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有一缕碎发,他没有往旁边拨,就那么随意地垂着,衬得眉骨更加分明。
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很明显,像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他整个人因为这个笑,从“不太好接近”变成了“很温和”。
“苏念?这么巧?”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中介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顾先生,您来了!这位就是房主苏女士。”
顾淮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原来这房子是你的。”
苏念这才明白,那个出价高了二十万的买家,是他。
“你……你买房子干什么?”
他耸耸肩,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很合身,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不是那种刻意的紧身,而是恰到好处地贴合。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投资。这地段不错,升值空间大。”他顿了顿,看着她,“而且,离你近。”
苏念的脸微微发烫。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后半句。水有点烫,她舌尖被烫了一下,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签合同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他签字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块表,不是那种张扬的大金表,是简约的钢带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指针是银色的,很细。
“看什么呢?”他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苏念收回视线,耳根有点热:“没什么。看看你签得对不对。”
他又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没拆穿她。
签完合同,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起吃个饭?”
苏念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签完合同就回去备课,明天还有两个学生要上小课。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了“好”。
餐厅是顾淮选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深秋了,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味,像一段已经结束的恋情留下的余韵。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放着一口石缸,里面养着几尾锦鲤,红色的,在墨绿色的水里缓缓游动。
菜是顾淮点的。他问了她有没有忌口,然后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苏念注意到他跟服务员说话的时候会用“请”和“谢谢”,语气不卑不亢,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礼貌。
菜上来了。一道清炒时蔬,一道***,一道清蒸鲈鱼,一碗汤。分量不大,但每道菜都很精致,摆盘讲究,连香菜叶的朝向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
“这家的***不错。”顾淮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用的是黑毛猪,炖了四个小时。你尝尝。”
苏念夹了一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确实好吃。她点点头:“好吃。”
“你以前不吃***?”他问。
“吃的。但……”她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周源不吃肥肉,所以我家很少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想在顾淮面前提周源。她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淮没追问。他夹了一块鱼,用筷子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你吃鱼吗?”他问,“这家鱼很新鲜,是早上从水库运来的。”
苏念看着那块鱼,心里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周源也会给她夹菜,但他从来不挑刺。不是不愿意,是没想到。他从小吃鱼就不怕刺,以为别人也不怕。
“谢谢。”她说。
两人边吃边聊。顾淮问她工作的事,问她学生的事,问她在学校教什么曲子。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不是在敷衍。他问她最近在教学生弹什么,她说《献给爱丽丝》,他笑了笑说“每个学钢琴的人都会弹这首”。
“你也会弹?”苏念问。
“会一点。小时候被我**着学了几年,后来放弃了。”他说,“我妈说我没有音乐天赋,练琴像在锯木头。”
苏念笑了。她想象着小时候的顾淮坐在钢琴前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
“你呢?”她问,“你小时候被逼着学琴,恨不恨**?”
顾淮想了想,说:“当时恨。现在不恨了。至少我现在能听懂别**得好不好。”他看着苏念,“比如你弹的,我就觉得很好。”
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呢?”她转移话题,“你平时忙吗?”
“忙。”他说,“最近在做一个并购案,天天加班,上周有三天睡在办公室。”
“那你还出来吃饭?”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什么:“总得吃饭。而且,”他顿了一下,“跟你吃饭,比吃外卖强。”
苏念没接话。她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顾淮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
“苏念,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门口,脸上带着伤,但眼神特别亮。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念没说话。
“后来帮你打官司,接触多了,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强。你被周家那样欺负,没有哭,没有闹,而是用法律保护自己。你离婚的时候,没有要周源一分钱,只要了属于你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念,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我一直在找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顾淮……”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刚离婚,需要时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
他笑了笑,推开车门。
“上去吧。早点休息。”
苏念下了车,站在路边。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
顾淮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马上开走。她看见他的侧影,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车灯亮了,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线,然后消失。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动了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楼上的灯还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她的家。32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张开的手臂,又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是顾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安。”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走进楼道。
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脸上的淤青也退了,皮肤恢复成原来的颜色,白白净净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这段时间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吗?还是那个在厨房里做十个菜的苏念?还是那个被扇了六个耳光还忍着不哭的苏念?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苏念了。
电梯到了32楼。她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她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安静。钢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琴盖合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灰,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按下中央C。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清澈,明亮,像一滴水掉进深井里,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坐在琴凳上,开始弹。是肖邦的《雨滴》。这首曲子她很久没弹了,上一次弹,还是刚买这架琴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搬进来,一个人住在这个大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弹琴。邻居没来投诉过,大概是隔音好。
肖邦写这首曲子的时候,也在等。等乔治·桑回来,等雨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弹到一半,她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琴键上有一根细细的头发,她捡起来,放在一边。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又像失眠的人的眼睛。更远处,天和地的交界处有一抹深紫色的光,分不清是城市的反光还是天亮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盆绿萝,她忘在婚房的阳台上了。她养了三年,从两片叶子养到藤蔓垂到楼下阳台。每天早上浇水,偶尔施肥,看着它一天天长起来。
算了。她想。不属于她的,她一样都不带。
她合上琴盖,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是早上出门时候的样子,皱巴巴的。她把被子抖开,铺平,然后钻进被窝里。被子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那种,但已经不那么陌生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她翻了个身,想起顾淮说的话。他说“我喜欢你这种坚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坚强。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又翻了个身,想起周源手腕上那块表。表带磨花了,还在戴。她把那块表扔在婚房的床头柜上了,没有带走。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数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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