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七路归人

林渡------------------------------------------。。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过去，后来算命的说这孩子命里带水，得取个带水的字。她翻新华字典翻了三天，翻到一个“渡”字，觉得挺好——渡人渡己，听着吉利。我爸当时说了句“随便”，我妈记了二十年。，不是死了，是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反正没回来过。我妈把家里所有他的照片都收进一个铁皮月饼盒里，塞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踩着凳子翻出来看过一次，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痞，搂着我妈，两个人站在花溪公园的荷花池前面，我妈那时候真年轻，真好看。我把照片放回去，再没翻过。但我后来发现我**手机屏保还是那张结婚照。她不说，我也不问。。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汤，晚上十点收摊，一年四季围裙不离身。她的手冬天全是裂口，贴满创可贴，泡在洗洁精水里洗碗的时候疼得龇牙，但从不让客人看见。我寒暑假回去帮忙，她嫌我笨手笨脚，让我去收钱就行。收钱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林姐家那个大学生嘛，在江南读书的，有出息。”我妈嘴上说着“哪有哪有”，眼角在笑。。每次打电话我都说：“妈，钱够花。”她信了。我也不是故意骗她。我就是觉得，她都辛苦了二十年了，总不能让她知道我每天下了课还在快递站搬箱子。，电子商务专业，大二。这专业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就是把开网店的流程系统地学一遍。乌龟说咱毕业了是不是直接去**当**，我说格局小了，拼多多和京东也要人。，是我室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人。他北方来的，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一，膀大腰圆，站那儿像一堵承重墙。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宿舍搬东西，他一个人扛着桶装水爬六楼，不喘气，还能边走边接**电话：“哎妈，到了到了，宿舍挺好，室友也好——”然后回头冲我咧嘴一笑：“渡哥，咱屋缺个饮水机。”，怕黑。。是刻在DNA里的怕。晚上走夜路，他一个大老爷们能从食堂一路念《正气歌》念到宿舍门口，声音越来越抖，调越来越跑。有一回宿舍飞进来一只蟑螂，拇指大的那种，会飞。我还没反应过来，吴归同志已经站在椅子上了。站着就算了，他喊的那声“渡哥别让它飞”，硬是用一百八十五厘米的北方**嗓喊出了八岁小女孩的音高。蟑螂最后是我用拖鞋解决的。吴归下来以后很严肃地跟我说：“今晚你上铺，有事你顶着。”：“你上铺，蟑螂能飞。”，把被子蒙头上，闷声说了句：“唯物**先暂停一下。”。嘴欠，怂得要命，但有事真上。有一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他半夜两点背我去急诊，挂号、缴费、陪着打点滴，全程没合眼。护士**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说你晕血啊？他说不是，我怕你疼。就这一句，我能记一辈子。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很简单——他能在你最怂的时候跟你一起怂，也能在你扛不住的时候帮你撑着。够了。，另外两个一个天天泡网吧，一个交了女朋友搬出去了。所以大部分时候就我跟乌龟两个人。他喜欢钓鱼，白天不去，偏要晚上去，理由是“晚上鱼口好”。我说你怕黑还夜钓？他说这叫克服恐惧，男人的成长往往伴随着痛苦。我说你那成长的动静也太大了，上回在河边踩到塑料袋差点把自己吓进河里。。虽然怂，虽然嘴欠，虽然每次吃泡面都要从我这顺一根火腿肠，但我认。，再说女朋友。
她叫苏晚。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比我小一届，大一。怎么认识的？去年迎新晚会，我是志愿者，在**搬桌子。她穿一条白裙子从化妆间出来，头发还别着**，急匆匆的，差点撞到我。她抬头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整个人就傻了。
怎么形容呢。她漂亮，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干净的、冷的好看。眉毛很细，眼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点不屑一顾的劲。这种好看很伤人，真的。
我加了她的微信。她通过了。
后来就“在一起”了。加引号的那种在一起。
她不怎么理我。微信发五条回一个“嗯”，发十条回一个表情包，还都是系统自带的那种。有一回她生日我提前一个月攒钱，买了一条银项链，不贵，三百多块，但对我已经是奢侈品了。送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说“哦，放那儿吧”。放那儿了。我到今天没见她戴过。
朋友圈三天可见。从来没有我。唯一一次提到跟我有关的东西，是去年冬天我攒钱给她买的一杯喜茶，她拍了张照，配文“冬天的第一杯”，下面有人问谁买的，她回了个“朋友”。我刷到那条动态的时候，看了很久。朋友。我每个月打工两百多个小时，换来一个“朋友”。
她的微信给我打的备注我也看见过——不是她给我看的，是有一次她手机放桌上，消息弹出来，我无意中扫到的。备注：林同学。
林同学。
乌龟知道以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找不出话反驳的话：“渡哥，这备注，****都比你亲。**还有个‘亲’。”
我说：“她性格就是这样，不喜欢腻歪。”
乌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绝症患者。他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这不是谈恋爱，你是在做慈善。”
我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你让我反驳，我找不到理由。你让我承认，我好像又不太想承认。
但我还是每个月给她买口红。
YSL小金条，21号色，七百块一支，专柜不打折。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去商场买，雷打不动。柜姐都认识我了，老远就打招呼：“又给女朋友买呀？”我说嗯。她说你女朋友真幸福。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想说，她可能都不知道这口红是谁买的。但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了，我不想听。
七百块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一顿饭的事。但对我来说，那是房租的六百分之一都不止。我的房租一个月才六百。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拐进去，城中村，七层自建房，我住五楼。没电梯，楼梯又窄又暗，感应灯是坏的，晚上上下楼得用手机照。房间二十平，一室一卫，厕所小到你坐在马桶上膝盖顶着门。墙皮是活的，夏天受潮会鼓起来，像皮肤起了疱疹；冬天干冷，墙皮会裂开往下掉渣，早上醒来枕头上一层白灰。没有空调，夏天全靠一台落地扇。风扇三个档坏了俩，只剩一档，转起来嘎嘎嘎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角落给你鼓掌。夜深人静的时候，风扇的嘎嘎声和城中村的狗叫声混在一起，就成了这座城市的**音。但我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靠窗，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搬进来那天在巷口花店买的，带盆三块钱。到现在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长得挺好。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还行——至少我还能养活一个东西。
每个月收入两千出头。怎么来的？快递站分拣，一小时十二块，下了课就去，干到晚上九十点。周末去商场穿玩偶服发**，夏天那玩意儿里面能倒出水来，有一次脱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有个小孩路过，指着我跟**说：“妈妈，那个熊哭了。”我没哭，是汗。但小孩说的也不算全错。
所有这些钱，扣掉房租六百，扣掉饭钱，再扣掉各种杂七杂八的，剩下的刚好够买一支口红。有时候还能多几十块，我就存起来，想着万一下个月有什么意外。
日子就这么过。上课、打工、偶尔回宿舍听乌龟吹牛。想苏晚了就翻翻她的朋友圈——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至少头像还是她。我有时候会盯着她的头像看很久，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海边，配的文字是“等风来”。不知道她等的是风，还是别人。
乌龟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温吞、窝囊、没什么脾气，被人拿捏了还帮人数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我们俩坐在宿舍阳台上，他喝啤酒我喝白开水，因为我对酒精过敏。
他说：“渡哥，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我说：“硬气什么呢。”
他说：“你跟她分了，找个正常姑娘谈恋爱，你条件又不差。长得精神，人品好，能吃苦，除了穷点没啥毛病。”
我说：“行了，喝酒还堵不**嘴。”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着夜空灌了一大口啤酒，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我兄弟是个好人，就是太好了。”
我笑了笑，没反驳。
他说得对。起码在那天晚上之前，是对的。
那个周五，十一月十七号，我记的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苏晚破天荒主动给我发了条消息，两个字：“在吗。”我秒回：“在。”然后她再没说话。我等了一整个下午，手机亮了就翻，翻了就暗。乌龟说我像一只等肉骨头的狗，我说你滚。但我确实在等。
晚上六点半，乌龟回来了，背着他的钓鱼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渡哥，走，夜钓去！”
“不去。”我盯着手机。
“城西那片烂尾别墅区，里面有个野塘，论坛上说出大板鲫，半斤往上的那种！”
“你能钓上来再说。”
“我一个人害怕。”
“***两百斤，你怕什么？”
“我怕黑。”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一手拎着钓鱼包一手拎着头灯，满脸写着“你不去我就死给你看”。我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套了件卫衣：“走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我就知道我渡**我。”
外面没有月亮。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厚到一颗星星都没有。街道两旁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隔一截亮一截，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我跟在乌龟后面往学校后门走，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是冷的，潮的，像下雨前泥土翻出来的那种气息。
我缩了缩脖子。卫衣太薄了，得买个厚外套了，我想。
乌龟在前面哼歌，哼的是《通天大道宽又阔》。我说你能不能换个，他说这歌提气。我说你是去钓鱼还是去打妖怪，他说钓鱼也是战斗，男人跟鱼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没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晚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他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那晚没有月亮。
但我后来才知道，黑暗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缺少光。有些黑暗本身就是活着的。
它会呼吸，会等待，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叫出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