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选最强，是选会变强的人------------------------------------------，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手里的书箱带子被攥紧了一点。，他还是街口被人笑的那个。，这些人竟都来找夏先生。，有人抱着书箱，有人穿着新袍，还有人带着书童。，嘴角一歪。“你就是昨日那个周砚？”，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把车往墙边一靠。“你认识他？”：“不认识。”。“不认识还问得像债主？”。。
王申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书，闻言抬了一下眼。
“今日是来求学，还是来认亲？”
周砚低下头，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时，院门开了。
夏鹏站在门后，看见门口站了这么多人，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人来得多，不稀奇。
昨日街口那一场，传出去之后，自然有人想来看热闹。
可夏家旧院要在安宁县站住脚，不能收热闹。
得收能变强的人。
他让众人进院。
院子一如既往地破。
桌脚垫着青砖，窗纸破了角，墙边还放着一摞旧书。
有人进来时，鞋尖碰到水洼，眉头立刻皱起来。
有人站在门边，迟迟不往里走，像是怕灰尘沾了衣摆。
蒋礼看见桌子歪了，顺手扶了一下，发现还晃，便从角落捡了块小木片垫进去。
王申把院中一个水洼指给后面的人看。
“从左边过。”
周砚抱着书箱站在一旁，想找个不碍事的位置，结果退到墙边，后背蹭了一片灰。
他动了动肩膀，没敢拍。
夏鹏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
有的人进门先看自己会不会脏。
有的人进门先看事能不能顺。
差别已经出来了。
他没有急着收徒。
只把一张纸贴到木板上。
纸上写着一道题：
若县中粮价忽涨，百姓争抢，官府问策，当如何处之？
众人一看，反倒松了口气。
这像策论。
像读书人该答的东西。
圆脸少年最先提笔，写得飞快。
另一个穿青衫的少年也坐直了，开篇便写“民以食为天，官以安民为先”。
周砚看着题，心里发紧。
他从前最怕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可至少，这是纸上的题。
蒋礼已经在草纸上写下三行：
粮从哪里来。
价为何涨。
百姓为何抢。
王申没有急着落笔，先把题目看了两遍，又在纸边写下几个字：
粮商。
百姓。
官府。
谣言。
半炷香后，夏鹏忽然敲了敲桌面。
“停。”
众人抬头。
夏鹏把那张纸撕下，又贴上一张新纸。
若粮价并未上涨，只因谣言四起，百姓误以为明日无粮，当如何处之？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圆脸少年皱眉：“先生，题怎么能变？”
夏鹏看着他。
“县中的事，会不会变？”
圆脸少年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夏鹏道：“继续。”
刚才写好的大半答案，几乎都废了。
有人脸色难看，拿笔在纸上乱划。
有人低声抱怨：“这不公平。”
有人盯着新题，半天落不了笔。
蒋礼却把原先写的“粮商哄抬”划掉，改成“谣言源头”。
王申把“调粮”二字轻轻涂去，换成“示仓、稳价、查信”。
周砚手指压着纸边。
他刚写了半段。
现在全错。
那一瞬间，他很想把纸推开。
可他想起夏鹏昨日说过的一句话。
世上的局，从来不是按你想的来。
他把废稿翻过去，重新写。
这一次，他没有从大道理开头。
先写百姓为什么会抢。
因为怕。
再写官府如何止怕。
不是先抓人，也不是先骂人，而是要让百姓亲眼看见粮仓有粮，米铺照常开门，里正挨户传话。
他写得慢，可纸面没有乱。
又过半炷香，夏鹏再次敲桌。
这次，连蒋礼都停了笔。
夏鹏换上第三张纸。
若谣言正是粮商放出，意在逼官府高价买粮，当如何处之？
院子里彻底炸了。
“先生，这不是为难人吗？”
“刚才明明是安民，现在又成查粮商了。”
“这怎么写？”
夏鹏没有解释。
他只看着众人手里的笔。
最先抱怨的那几人，笔已经停了。
抢着写大道理的人，纸面前后不接。
圆脸少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只补了几个空泛的词。
只有三个人还在动。
蒋礼重新把题分成三层。
稳百姓。
查粮商。
防官府被牵着鼻子走。
王申没有推翻前文，而是在原来的“示仓稳民”后面，加了一句：暗查流言源头，暂不惊动市面。
周砚最慢。
他把第一版、第二版里还能用的句子留下，不能用的划掉。
最后，竟也搭出了一套能看懂的办法。
夏鹏收卷。
院中安静下来。
刚才最会说话的几个人，此刻纸上反倒最乱。
夏鹏把几张卷子摆在桌上。
第一张，开头漂亮，三次变题后前后矛盾。
第二张，第一版不错，后面越改越散。
第三张，抱怨最多，最后只写了半页。
然后，他拿起蒋礼的。
“蒋礼，反应快，能拆局。”
又拿起王申的。
“王申，能在变局里保住主线。”
最后，他拿起周砚的。
纸上墨痕不少。
有划掉的句子，也有重新接上的段落。
“不快，但肯改。改完还能留住能用的东西。”
圆脸少年立刻不服。
“先生，他写得最慢！”
夏鹏看向他。
“慢，不等于差。”
圆脸少年急道：“**有时限！”
夏鹏道：“所以他要练速度。”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圆脸少年那张前后矛盾的纸。
“你要练的，是题一变，脑子别先断。”
院里没人说话了。
夏鹏没有立刻宣布谁留下。
他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刚才是纸上题。”
“现在，办一件真事。”
众人一愣。
夏鹏道：“城东李寡妇家，昨日被米铺堵门。米铺说她欠三百文，她说只欠一百二十文。米铺有账，**也有旧契。”
他看向众人。
“半个时辰内，问清楚。”
“回来告诉我，该怎么处置。”
院里又静了一下。
有人皱眉：“先生，我们是来读书的。”
夏鹏看着他。
“读书人将来若连一百二十文和三百文都分不清，写再多仁义也没用。”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几个少年立刻动起来。
有人抢着要去米铺。
有人还没出院门，就说米铺欺人。
有人听见“寡妇”二字，便断定对方可怜。
蒋礼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还没问，就有结论？”
王申道：“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周砚跟在二人后面，手里攥着纸笔，指腹沾了一点墨。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蒋礼很快分工。
“我去米铺，看账。”
“王申去**，问契。”
他看向周砚。
“你去问邻居。”
周砚一怔：“我？”
蒋礼道：“你说话不冲，人家容易说真话。”
周砚喉咙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只能跟着跑腿。
没想到竟被分去问人。
三人出了院。
米铺那边，蒋礼挤到柜台前，没有一开口就争。
他先看账。
掌柜不愿给，他便站在柜前，指着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人道：
“你若账清，给我看一眼，外头人就少说一句闲话。”
掌柜脸皮抖了抖，最后还是把账本拿了出来。
蒋礼翻了几页，很快发现问题。
三百文里，有一百八十文是**亡夫生前赊下的旧账。
米铺把新账旧账混在一起催。
**那边，王申没有一上来就问钱。
他先问昨日谁来堵门，又问李寡妇手里的旧契从何而来。
李寡妇一开始把门只开了一条缝，手死死扣着门框。
王申没有往里挤。
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槛说话。
问得不快，也不逼。
说到最后，李寡妇才把压在箱底的契纸拿出来。
周砚最慢。
他一连问了三户人家。
第一户说不知道。
第二户说米铺欺负人。
第三户是个老**，坐在门边择豆角。
周砚站在院门外，等她择完小半篮，才轻声问：
“昨日堵门时，米铺的人说了什么？”
老**抬眼看他。
“你是来替谁问的？”
周砚想了想。
“我不是替谁问。”
他低头看了眼纸上歪歪斜斜的字。
“我怕问错了，回去先生要把我的纸贴墙上。”
老**手里的豆角一顿，忽然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门口那点防备也散了。
“他们说，若李娘子还不起，就拿屋后那块菜地抵。”
周砚笔尖一停。
“菜地？”
“是啊。”老**撇了撇嘴，“那块地小是小，靠着水沟，种菜倒肥。米铺掌柜惦记不是一日两日了。”
半个时辰后，几组人陆续回到夏家旧院。
有人说米铺欺人，该罚。
有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有人说**可怜，该免。
听起来都有道理。
夏鹏只问一句：
“证据呢？”
院里安静了。
轮到蒋礼三人。
蒋礼先把账拆开。
“一百二十文是新账，一百八十文是旧账。新旧混催，不清。”
王申拿出契纸。
“旧账虽在，但契上只写赊米，未写以地抵债。米铺无权逼她交菜地。”
周砚把邻居的话记在纸上，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僵。
“昨日米铺伙计确实提过菜地。说若不抵，明日还要再来堵门。”
夏鹏看着三张纸，没急着说话。
院里方才抢着断案的少年，脸色慢慢变了。
他们刚才说得响。
可没有一个人把事问全。
夏鹏问：“若按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蒋礼道：“新账该还，但只能按一百二十文。”
王申接道：“旧账另议，不得混入新账逼债，更不得以旧账逼抵菜地。”
周砚看着纸上那几行记得不太整齐的话，停了片刻，才补了一句：
“米铺怕收不回，可以请里正作保，分期还。”
他声音不大。
“**不能赖账，米铺也不能压人。”
院中静了一下。
夏鹏把周砚那张记录纸放在最上面。
“这一句，才是处置。”
周砚指尖缩了一下。
他不是被夸得得意。
而是第一次感觉，自己问来的那几句话，真的能让一件事往前走。
圆脸少年终于忍不住。
“先生，我们是来学经义文章的，不是来管米铺账的！”
夏鹏看向他。
“经义文章，最后写给谁看？”
圆脸少年一顿。
夏鹏道：“写给考官看，也写给世事看。”
“只会说仁义，不会断一桩小账，文章再漂亮，也是空的。”
他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两行字：
固定思维：急着证明自己有道理。
成长思维：先弄清事实，再修正判断。
随后，他点名。
“周砚。”
周砚抬头。
“蒋礼。”
蒋礼把袖口往上一挽，像刚打完一场小仗。
“王申。”
王申拱手。
“你们三人留下。”
圆脸少年脸色发红。
“凭什么？”
夏鹏没有指着三个人夸。
他只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蒋礼拆开的账。
王申问来的契。
周砚记下的邻人证言。
三张纸摊在众人眼前。
“凭这个。”
院里没人说话了。
夏鹏看向剩下的人。
“有的人第一题写得快。”
“有的人开口便能讲仁义。”
“有的人背书也许比他们熟。”
“但我要的，不是今日最会表现的人。”
“我要的是，局一变，能改；事一乱，能查；话说错了，能认。”
他停了一下。
“不是选最强。”
“是选会变强的人。”
风从破窗吹进来。
木板上的纸轻轻晃了一下。
周砚低头看着那张被夏鹏压在最上面的记录纸。
纸上字迹不算好看，墨也有点晕。
可他忽然觉得，那张纸比自己背过的任何一篇文章都重。
因为那上面，写着他第一次真正办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