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琉璃脆------------------------------------------，将右丞相府的红梅染得格外妖娆。，四面透风，正是时下最风雅的做派。，越是咳血畏寒，越显得清贵出尘。，鬓边簪着素色绢花，面色苍白如纸，说话声轻若蚊蝇，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听闻右相公子昨日又咳血了。容公子那般人物，真真是琉璃做的，叫人瞧着心疼。”，手中捧着暖炉，低声议论着那个据说病入膏肓的右相嫡子。席间有人低声吟咏《病梅馆记》，更有人故意将帕子落在雪地里，好让侍女惊呼“小姐的手凉得像冰”，引来众人怜惜的目光。，她一袭月白长裙，外罩银鼠皮裘，面容如冰雕玉砌，不言不语地拨弄着茶盏。她是英亲王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光是坐在那里便让满园的病弱美人失了颜色。，容岚溪终于出来了。，步履虚浮地走到主位落座。少年一身素白锦袍，墨发仅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点血色，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他掩唇轻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胸腔里，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诸位不必多礼，岚溪体弱，未能远迎，还望见谅。”，带着大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尾音。满座贵女纷纷露出心疼之色，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冰凉的指尖在茶盏边缘画了个圈，什么都没说。，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火红的骏马如烈焰般闯入梅林，马背上的少女红衣猎猎，长发未梳繁复发髻，仅用一根金丝红绳高高束起，在寒风中飞扬如战旗。她策马直冲到水榭前十步方才勒缰，马蹄扬起一片碎雪，纷纷扬扬落在最近的几张案几上。
“崔明昭！”
被雪沫溅了满脸的吏部侍郎之女江韵尖叫出声，她那精心维持的病弱形象瞬间崩塌，中气之足令在场众人都愣了愣。
崔明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闺秀的娇柔。她随手将马鞭丢给身后的侍女，大步流星走入席间，目光扫过满座花容失色的贵女，嘴角一勾。
“对不住，来晚了。”她说着对不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股子张扬的肆意，“路上瞧见有人在城门口施粥，我帮着搬了几袋米，耽搁了时辰。”
她说话的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在这满座气若游丝的贵女中间，简直像一声惊雷。
容岚溪抬眸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随即他垂下眼帘，又开始低低地咳嗽起来，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起伏，病弱之态令人心折。
“昭宁郡主宅心仁厚，令人敬佩。”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崔明昭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全然不顾什么品茶的风雅规矩。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容岚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头。
“容公子这病，瞧着不像是风寒。”
满座寂静。
容岚溪咳嗽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病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劳郡主挂心。”
“是吗？”崔明昭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珠里盛着明晃晃的探究，“我祖母也有咳疾，发作时面色潮红、额头盗汗，容公子倒是不同，咳得这般厉害，面色却白净得很，呼吸也平稳，不像是久病之人该有的样子。”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永嘉县主徐宝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第一次正眼看向崔明昭。
她的目光冷淡如冰，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容岚溪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缓缓抬袖拭了拭唇角，那片衣袖上不知何时染了一点殷红，在雪白的布料上触目惊心。
“郡主说笑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在下这身子，怕是比郡主想象的要不堪得多。”
崔明昭盯着那片血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如朝阳破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鲜活生气。
“那可真是巧了，我恰好学过几年医术，不如替容公子把个脉？”
说着，她径直起身，越过案几向容岚溪走去。
容岚溪的贴身侍女刚要阻拦，他已经抬手制止。少年抬起那双朦胧的眼睛，任由崔明昭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伸出手，五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
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痕迹。她毫不避讳地扣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寸口脉上。
触手的肌肤冰凉细腻，像上好的冷玉。
然而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指尖，节奏分明，强劲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这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脉象。
崔明昭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抬头，对上容岚溪的眼睛。
那双眼依旧雾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温柔而脆弱。但在那层水雾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锋利如刀，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何？”容岚溪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郡主的医术，可诊出了什么？”
崔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拇指在他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有力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松子糖甜甜的香气。
“右相公子这病——”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怕是装的吧？”
说完，她直起身，笑盈盈地看着他，像一只偷到了蜜的小狐狸。
容岚溪的呼吸停了半个刹那。
只有半个刹那。
随即他笑了，那笑容虚弱而苍白，眼底的水雾似乎更浓了些。他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郡主那十二条救灾策——”
“怕也不是自己写的吧？”
崔明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神惊疑不定。而容岚溪已经重新靠回椅背，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掩住唇角，又开始了他那撕心裂肺的咳嗽。
满座贵女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没有人注意到崔明昭骤变的神色。
她站在人群之外，指节攥得发白。
宴散时天已擦黑。
崔明昭回到崔府，一路沉默不语。侍女替她**时，从她袖中抖落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这是什么？”侍女好奇地展开。
崔明昭劈手夺过，目光落在纸笺上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纸，边缘已经起毛，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物。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如修竹，与今日容岚溪案头那本诗集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
纸上写的，赫然是那十二条救灾策的核心纲要。
而在纸笺的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
“武德十一年秋，栖梧于病中录此，以待来日。”
栖梧。
容岚溪，字栖梧。
武德十一年，那年黄河决堤，**遍野。而容岚溪只有十三岁，正是他生母岳瑛病逝的那一年。
崔明昭握着那张纸笺，手指开始发抖。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侍女要来关窗，被她挥手斥退。她独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
三年前，她在父亲书房里偶然发现了这页手稿，被那十二条精妙绝伦的策略震撼。她以为是哪位不知名幕僚的遗作，便将其整理润色后献给了**。
御笔亲封昭宁郡主，满朝赞誉，风光无限。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
可今夜，那个“病入膏肓”的右相公子，用最温柔的语气，将她的伪装撕了个粉碎。
“好一个容岚溪。”她喃喃自语，忽然将纸笺重重拍在妆台上，“好一个琉璃美人！”
铜镜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
而在右相府的书房里，容岚溪正独自坐在窗前。
他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解开衣领，露出胸膛上一道从锁骨蔓延到心口的狰狞旧疤。
那疤痕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周围的血管微微凸起，像一张蛛网。
他伸手按了按疤痕边缘，指尖沾上一点黑色的血。
“二十三种毒。”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首诗，“娘，还差最后一种，儿子就能替您尝遍当年那杯茶的滋味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如泣。
他将沾血的手指缓缓收拢，在月光下攥成一个决绝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