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江辰生在他八十九岁这一年，在一个雨声淅沥的午后，于老宅的大床上合上了眼睛。
他枯瘦的手指还攥着一张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站在巷口的迎春花树下眉眼弯弯，辫梢别着一朵嫩黄的花。
那是宋云岫，十九岁的宋云岫，死在1952年梅雨季节的宋云岫。
他们生于江南水乡，长在同一条青石板巷，两家是隔墙而居的邻居，从牙牙学语到青葱年少，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宋云岫一个人。
***的时光，漫长而孤寂，他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他们一起看过的每一处风景，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宋云岫，她还是十九岁的模样，笑着朝他走来，可每次伸手，却只能抓住一片虚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巷子里的花开花落，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从青葱少年，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江辰生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光亮。
——
江辰生重生后，第一件事是找厕所。
十七岁的膀胱憋了八十九年的记忆，他差点尿在床上。解决完这个问题，他才坐在床边上，开始确认今夕是何年。
1950。距离她死，还有两年。
江辰生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少年，感到陌生。
他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好看过，但忘了是这种好看，下颌角还没被岁月吃掉，眼睛下面没有那两块让他显老的青黑。
他凑近镜子，想找到熟悉的痕迹，却被自己的呼吸雾花了镜面。
“辰生？”门外是***的声音，“发什么愣？云岫来喊你吃早饭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
上一世最后见她，是在殡仪馆。
他隔着白布，只看到她的一只手，泡得发白，指节扭曲。他握了那只手一整天，直到被人强行掰开。
之后***里，他每次想起她，都是那只手。
现在他要开门，面对一个完整的、会动的、有温度的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笑？会不会太轻佻？严肃？会不会太奇怪？他试了几个表情，都觉得像面具。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拉开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母亲，他激动地抱住她喊娘。
把他的母亲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