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后睁开眼------------------------------------------，李昭华还在想，这酒的味道怎么跟青铜器上的锈味有点像。——就是那种夏天推开存古会密库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带着铜绿腥气的凉风。她曾经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守着一尊叫七星鼎的老物件，等一个永远没来的接头人。，烧过喉咙，落进胃里，然后变成一把钝刀子，开始一刀一刀剜她的骨头。“陛下——”，哭得声音都劈了。李昭华想跟她说别哭了，嗓子眼儿已经被血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是酒杯滚落台阶的动静。白玉杯子敲在大理石上，叮叮当当，像她监国十三年里批过的每道奏折落下的声音。*朕若不死，这江山便不会亡。**但你们偏要朕死。*。——。---。。，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的闷疼。她非常熟悉这种感觉——当年在勤政殿连熬三个通宵处理水患折子，**天早上起来就是这个状态。
但不对。
勤政殿的床没有这么软。
她躺的地方像是陷在一团棉花里，周身被什么东西裹着，柔软到让人发慌。大魏宫廷里最好的寝具，也不过是三层蚕丝被，硬邦邦地叠在黄梨木榻上。哪里像这张床——整个人跟被吞进去似的。
李昭华没急着睁眼。
她先动了动手指。指腹擦过身下的布料，细密的织法，触感顺滑但不冰凉。不是丝绸。比丝绸厚，比棉布滑。
什么料子？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空气里没有龙涎香，没有檀香，没有宫人身上惯常有的皂角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腻的花香，像是打翻了整瓶香水，浓得让她的胃翻了一下，差点没吐出来。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坠着一盏灯——那灯没有任何烛火，却在发光。白惨惨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跟正午一样亮。李昭华盯着那灯看了整整三秒，脑子里宫女太监侍卫文武百官提督九门的全部认知体系轰然倒塌。
这是什么地方？
她坐起身来。动作太快，后脑勺那阵闷疼立刻加重，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抬手捂住太阳穴，余光扫到自己举起来的那只手——
又停了。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无名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玉扳指，取下来时会在指根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痕。天冷的时候，指节还会微微发红，青鸢总说主子的手受不得冻。
现在这只手，白，嫩，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红色颜料，细得像从来没见过太阳。
她翻过手腕。
手腕内侧的守宫砂也没了。
“……”
李昭华盯着那只手腕看了很久，久到呼吸开始发紧。
她当然知道守宫砂意味着什么。大魏宫廷里每一个未出阁的公主都有那个印记，连嫁出去的姐姐们，也只是在册封驸马之后才将那一点朱砂洗去。
但现在手腕上空空如也，皮肤光滑得像是从来没长过那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然后她缓慢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视线从那只陌生的手上移开，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墙是白的，窗帘是灰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她完全不认识的瓶瓶罐罐。靠墙的桌面上扔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有一块长方形的黑色的板子——她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iPad，但此刻她只是觉得那玩意儿的材质不像木头不像铁，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东西。
床上散落了几件衣物。她拎起一件来看，料子很薄，薄得透光，样式更是让她眉心直跳——就这么几片布，怎么穿？
她把那件衣服丢到一边，踩到地上。
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地板上不知道铺了一层什么，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李昭华赤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也是白的，脚趾甲上也涂着红色。
她忽然感到一阵荒谬。
在大魏，她见过无数臣子对她俯首称臣的样子。她也见过敌人的**被挂在午门外示众的样子。她还见过雪灾那年，百姓在皇城外排着队领粥时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畏惧、带着期待、带着一丝试探的目光。
但她从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
披头散发，穿着一条单薄的吊带睡裙，站在一间莫名其妙的房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疤痕，干净得像是从来不知道刀剑长什么样。
她试着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来。
“我——”
声音不对。太轻了，太软了，尾音上扬，像是习惯性地带着讨好。
李昭华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重新发了一次。
“我。”
这次好一些。但还是不对。她的声音应该更低、更沉，应该像冬日里敲响的景阳钟，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是定数。
她转身去找镜子。
房间的一侧有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露出洗手台的一角。她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对面墙上亮起一整排灯，照得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睁开。
镜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瘦，白，一张瓜子脸，眉眼弯弯。即便她现在面无表情，那张脸看起来也像在笑。眼睛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
不是她的脸。
李昭华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也抬手摸脸。
她放下手，镜子里的女人也放下手。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可能。这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易容术，也没有能在她昏迷期间完成的换脸手段。而且这张脸的触感太真实了，皮肤、骨骼、肌肉——这不是面具，这是血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镜子边缘的水雾都散干净了。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你是——”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动静。
是桌上那个黑色的长方形东西。它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提示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的鸟。
李昭华猛地转过头。
她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确认它不是活物，然后走过去拿起它。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字是横着排的，从右到左——不，从左到右。字体很小，但她的眼睛居然能看得清。
最顶上的时间显示：7月11日，周二，17:48。
下面弹出来好几条消息。第一条开头四个字是“微博热搜”，后面跟着的话题是——
#李棠滚出圈#
李昭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滚出圈”？
她不认识这个人名，也不理解“滚出圈”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传达出来的恶意是跨语言的。她又往下看。
第二条：#李棠爬床#。
第三条：#李棠实锤#。
然后是微信消息。一连串红点，排在前面的是备注名为“刘哥”的人：
“李棠，你明天来公司一趟。”
“违约金的事情我们当面说清楚。”
“你别以为躲着不回消息就没事了。”
“这次谁也保不了你。”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那种语气，李昭华太熟了——这是逼宫的人说话时用的调子。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已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她没急着往下翻。
她把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放回桌上，然后坐到了床边。
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需要时间消化。
她闭上眼睛。
然后——
信息像决堤一样涌了进来。
不是她主动去翻找的，是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在这个安静下来的瞬间忽然炸开。像是被人把一整本卷宗拍在她脸上，每一页都是乱七八糟的字迹，颠三倒四，毫无条理。
她看见了“爬床门”三个字。一个叫《问仙》的古装剧男主角程旭，圈内有女朋友，但有人拍到了李棠深夜出入他房间的照片。照片模糊，看不清是谁主动，但**一边倒——全网都在骂她是主动送上门的那一个。
她看见了经纪人的脸。那个叫刘哥的男人，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她说：“你的人设就这样了，黑红也是红。你安心听话，公司不会亏待你。”
她看见了继妹的脸。那个叫裴知意的女孩，比她小两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天真又无辜。但每次家庭聚会之后，原身都能从母亲的冷淡里感受到有人在背后递过刀子。裴知意对所有人都笑着，可原身总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只是觉得那笑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真的。
她还看见了原身的父亲，一个叫做***的中年男人，每次打电话来只问一件事：“钱打了吗？”语气永远是懒洋洋的，像在催一笔天经地义的债。而母亲在电话里总是叹气，说：“你就不能学学**妹？你看看**妹多懂事。”
她看见了原身跪在卫生间地板上，对着马桶吐，眼泪糊了满脸。吐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撑不下去了。”
那眼神——空洞的、疲倦的、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尾巴。
李昭华睁开眼。
胸口有些发闷。不是她的情绪，但此刻压在她心口上，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二次拿起手机。
这次她不看消息内容了，她开始数。
微博私信：99+未读。
微信工作群：12个群聊，全部开了免打扰，最新一条是“李棠不回应，基本实锤了”。
短信：三条。一条***移动的欠费提醒，两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
通话记录：最近三十六小时，只有一通呼入——来自“刘哥”。原身没接。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铺开，像当年在勤政殿批折子一样，一项一项列出来。
这是她的**惯了——监国时期但凡遇到棘手的事情，她会把所有要素拆成十三块，一块一块分析。兵部、户部、吏部、礼部、刑部、工部、御史台、大理寺、通政司、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东厂、宗人府——十三道分折完毕，再拼成一张完整的局势图。
她管这个叫“十三道分析术”。
现在——
第一道，身份：现名李棠，22岁，职业“演员”，但好像混得很惨。
第二道，处境：全网喊打，身陷丑闻，无人相信。
第三道，经济：手机欠费，***余额不明但原身有借贷记录。
**道，公司：经纪人态度恶劣，有违约金**，公司大概率打算放弃她。
第五道，家庭：父要钱，母偏心，继妹笑里藏刀。
第六道，能力：原身演技差（网上说的），唱歌跑调（网上说的），跳舞僵硬（网上说的），除了脸能打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专业技能认可。
第七道，人脉：无。原身被公司隔离了三年，没有朋友，没有资源，微博评论区全是骂的。
她顿了一下，发现没必要列到第十三道。
七道就够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烂到不能再烂的牌。
李昭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重新走到镜子前面。
这次她不害怕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女人，那个原身跪在马桶边上哭着说“撑不下去”的女人，那个全网都在喊“滚出圈”的女人。
她靠近镜子，近到能看到自己瞳孔里反射的那盏白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这一次不是原身的调子了。这个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提上来的，经过喉咙的时候压得稳稳的，落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
“朕的江山没了——”
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镜子上的水雾，擦出自己那半张脸。
“总不能再丢了这张脸。”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原身那种小心翼翼、习惯性讨好的笑。是李昭华式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笃定的笑。
这笑容配着这张脸不太搭，但没所谓。反正这张脸从现在起，是她的了。
她转过身，准备去找点水喝——嘴里的铜锈味还在，让她有点恶心。
刚迈出一步，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铃声。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两个大字——
刘哥。
李昭华站着没动，看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了三次。**下的时候她伸手接起来，按了免提。
“李棠。”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毫不在意你会不会接电话的底气，“你终于肯接了？”
李昭华没说话。
“明天来公司，”刘哥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给你留了听话的时间，“违约金的事，当面说清楚。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次上头的意思很明白——你识趣呢，大家好聚好散。不识趣的话……”
他笑了一声，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种笑，是已经把你看死了的笑。
李昭华垂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刘哥。
记住了。
“行。”她说。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刘哥以为她会哭，会解释，会用原身那种发着抖的哭腔说“刘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但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他有点意外。
“明天见。”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确定，然后先挂了。
李昭华把手机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这景色跟她见过的大魏都城完全不同——那时候入夜之后，只有皇城里有灯火，百姓家里都是黑漆漆的。但这里，满城都是亮着的，好像所有人都在夜里醒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毒酒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上，那股青铜锈味，跟好多年前存古会密库里七星鼎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问题她现在想不通，但早晚有一天会想通的。
眼下先解决明天。
李昭华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
这一次她不看那些**的私信了。她打开一个叫“备忘录”的东西，试着用拼音——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帮了大忙——打出第一行字：
明日要事：
一、去公司。
二、见刘哥。
三、让他把“不识趣”的后果，自己先尝一遍。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手机，赤脚踩在那块软绵绵的地板上，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冰箱里有半瓶没喝完的牛奶，她闻了闻，没馊。于是她站在冰箱前面，就着瓶口灌了三大口。
喝完之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如果被青鸢看到，大概又要在旁边念叨“陛**意仪态”了。
但她现在不是陛下了。
她是李棠。
一个欠了不知道多少钱、被全网追着骂、明天还要去赴一场鸿门宴的女明星。
李昭华把牛奶瓶放回冰箱，关上门的瞬间，在冰箱光滑的表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声说了一句：
“这江山，说不定比上辈子那个还好玩。”
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找明天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