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纸脸
我至今记得那顶花轿的檀木杆子压在我肩膀上的分量。
不是沉，是凉。那股子凉意透过粗布衣裳，顺着肩胛骨往脊梁缝里钻，像是扛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棺材板。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深秋，我二十岁，在镇上"瑞福祥"裁缝铺当学徒。铺子掌柜的接了一单大生意——镇东头赵财主家娶亲，雇了八抬大轿，我是其中一个轿夫。
新娘子是邻镇大户的千金，据说美若天仙，但自打上了轿，就没露过面。盖头蒙得严实，喜帘垂得密实，连只**都飞不进去。迎亲路上，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炸得满地红，我走在花轿右侧，手里攥着轿杆，眼睛盯着脚下坑坑洼洼的土路，生怕崴了脚，让掌柜的扣工钱。
风是那时候起的。
一阵邪风，打着旋儿从路北边的坟岗子上刮过来，卷起满地纸钱灰，扑得人睁不开眼。我偏过头躲灰，眼角余光瞥见花轿侧面的喜帘被掀起了一角——就一角，巴掌大，可那一角里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是一张脸。
侧脸。惨白如纸，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纸——那种上好的宣纸，白得发青，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浆光。两团红晕涂在颧骨上，红得刺眼，像是用朱砂狠狠抹上去的。嘴角是画上去的，一条固定的弧线，弯弯的，保持着羞涩的弧度，可那弧度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是肉长的，像是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纸人脸。
我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喜帘"啪"地落下，那巴掌大的缝隙合拢，里面传来一声轻咳——是女子的声音，温柔，带着点羞怯，和寻常新娘子没什么两样。
"阿福，看路！"前头的轿夫老周回头骂我。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再看花轿，喜帘垂得严严实实，红绸子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金线在日头下闪着光，哪有什么纸人脸？
我告诉自己，是眼花。是坟岗子的纸钱灰迷了眼，是抬轿抬累了，是日头晃的。可那两团朱砂红晕，却烙在我眼皮子底下，闭眼睁眼都在，像是谁用烧红的炭在我眼珠子上烫了个印。
第二章 拓脸
婚礼办得热闹。赵财主家高朋满座，流水席从晌午摆到黄昏，蒸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