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清媛关上门。
钥匙随手丢进玄关的陶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子里是黑的。她没有开灯。
在黑里坐了几秒钟，她才慢慢直起身。
手术室的灯太亮了。那种冷白色的、无影灯的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打开的腹腔上，照在那些鲜红的、跳动的器官上。十年来，她每天都要在这样的灯光下站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
所以她回家的时候，不喜欢开灯。
眼睛需要休息。
身体也需要。
她脱了护士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地板有些凉，凉意从脚心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今天的手术做了将近九个小时。
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肿瘤的位置很刁钻，贴着大血管。主刀的陈主任下了台就瘫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说这把骨头要散架了。
她倒还好。
身体上的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真正的累，是别的。
苏清媛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凉白开，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
她放下杯子，开始**服。
先是白大褂。解开系带，肩膀一抖，白色的布料就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然后抬手，拔掉发夹。头发一下子散开，披在肩头。她的头发很长，发质偏软，带着点自然的微卷。发尾扫在锁骨上，**的。
她伸手揉了揉后颈。
那里有一块肌肉，常年低头做手术，僵硬得像块石头。
然后是手术服。
墨绿色的上衣翻过头顶，露出底下的黑色蕾丝内衣。她的身材很好，腰很细，**的弧度恰到好处。黑色的蕾丝内衣托着她的**，边缘勒出浅浅的痕迹。皮肤太白，所以内衣的黑色就显得格外鲜明，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墨。
她解开内衣的搭扣，脱下裤子，褪下**。
一件一件，全部堆在脚边。
**的身体沐浴在月光里。
苏清媛低头看了看自己。
30岁的身体，保养得当，没有一丝赘肉。但身体里的疲惫，像是浸透了每一根骨头。
她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身上，蒸起一片白雾。
她站在水柱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脸、脖子、肩膀、**、小腹、大腿。
水声哗哗的响。
这是一个人的夜晚。
三十岁，单身，未婚。
这些年不是没有男人追过她。医院里新来的年轻医生，合作过的医药代表，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追她的人都挺好的，温和，体面，条件不差。
但她没有回应过任何人。
不是眼光高。
只是太累了。
每天从手术室出来，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只想回家，一个人待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经营一段关系。
而且——
她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裹住身体。
而且她不太会。
不太会表达情绪，不太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不太会柔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外科医生的训练让她习惯用最冷酷的方式解决问题——判断、决策、执行。感情这种东西，不在她的系统里。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把它放进系统里。
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换上。香槟色的，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在蝴蝶骨的位置。
她的内衣大多是**款式的。
不是穿给谁看。是她自己。
在手术室穿着宽大丑陋的手术服十几个小时，包裹得严严实实，回到家就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好看一点。这是一种隐秘的自我补偿。
真丝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
苏清媛走到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很大，双人床。一个人睡，有点空旷。
她侧过身，蜷起来。
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今天的手术画面。切开的皮肤，分离的组织，缝合的针脚。每一针都精准，每一下都干净利落。
她很少把工作带回家。但今晚，有些东西压不住。
那个病人——
手术中途血压骤降，心跳一度停了十几秒。电击，肾上腺素，手忙脚乱的抢救。最后救回来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在手术室里，她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但现在，躺在黑暗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开始慢慢上浮。
恐惧，无力，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淡白色的长方形。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开门的声音。
然后，阳台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隔壁有人了。
昨天还空着，今天就有人搬进来了。
她想起方才电梯里那个男人。
穿深灰色T恤的男人，袖子卷到小臂，小臂的肌肉线条很流畅。他的眼神很平静，看她的时候没有那种常见的惊艳或者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目光。
好像他能看懂她身上的疲惫似的。
苏清媛翻了个身。
不该想这些。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但黑暗中，隔壁阳台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卧室的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那条线，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好像这个夜晚，这栋楼里，不止她一个人醒着。
她闭上眼睛。
那条金线在眼皮上跳动，像一根细而暖的针，轻轻地，缝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