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红妆素手
红烛烧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
烛泪沿着铜托的雕花往下爬，爬一截，凝一截，堆成一座矮塌塌的红蜡山。叶秀兰盯着那截烛泪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上辈子她也坐在这张床上看过红烛——那时候她心疼蜡烛烧得太快，悄悄伸手掐了一截捻子。王桂芳第二天发现了，骂她败家，连根蜡烛都不会点。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还没开始。
她抬手解开嫁衣最上面那颗盘扣。领口太紧，卡得她喘不过气。上辈子她规规矩矩坐了一整夜，脖子不敢歪，衣裳不敢松，等赵大强踹开门扑上来，连句话都没说就把事办了。完了他翻身打鼾，她睁着眼看到天亮，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是的，就这样了。果然就这样了——二十年。
门外猜拳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大强的嗓门最大，扯着脖子喊“李**再喝一杯”，整条巷子都在回音。今天是五一劳动节，厂里放假，半个棉纺厂的人都挤在赵家院子里喝喜酒。后勤科新科长的婚礼，排场不能小。
叶秀兰站起来。
她站起身的那一刻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这具身体还不习惯她的意志。她走到嫁妆箱前，手指搭上铜扣。锁头冰凉，触感从指尖一路窜上后脑勺。她深吸一口气，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箱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嫁妆。
只有一张纸。
叶秀兰把那张纸拿出来，托在掌心上。一张普通的三十二开横格纸，厂里财务科用的那种，是从韩大姐桌上顺的。纸上的字是她手写的，密密麻麻，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压在格子线里——三月十七，粗纱车间报损废棉两百四十斤，实入库一百八十斤，差额六十斤；四月三日，细纱棉纱头报损一百五十斤，实入库九十斤，差额六十斤；四月十九，粗纱废棉再差四十五斤。数字往下排，日期、品类、数量、经办人，列得比财务科的总账还清楚。最底下是汇总：按市价折算，赵家父子近半年**厂里棉纱废料，获利不低于两千三百元。
两千三百元。一个普通工人六年的工资。
叶秀兰看着这张纸，嘴角慢慢抿紧。
上辈子的今晚，她从这口箱子里捧出母亲攒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