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馄饨------------------------------------------。他忘了买窗帘。，光线从没有遮挡的窗户直直地怼到他脸上。陈振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又翻了回去，最后痛苦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吊灯发了起码半分钟的呆。然后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清晨第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在窗口透进来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枕头印的脸刷了三分钟牙，用冷水泼了泼脸，趿拉着拖鞋出了门。这才算是搬进来的第一个早晨。，早晨的热闹劲儿和昨天下午完全是两个世界。早点铺子的蒸笼白汽腾腾，卖煎饼的大妈手起面落，上班族排着队看手机。空气里混着葱花、热油和茶叶蛋的味道，还有海边吹来的咸腥气。陈振站在楼道口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那家“老蔡记馄饨”走去。，人坐得满满的。他要了一碗馄饨，一屉小笼包，端到靠墙的位子坐下。往碗里加了勺辣子，先喝一口汤。烫。鲜。他吃出来了，这家汤底是骨头熬的，味儿扎实。“蔡师傅，您这汤底是棒骨熬的吧？”陈振冲煮馄饨的光头老师傅扬了扬勺子。，手上的漏勺没停：“你懂行。我在外地也吃过不少馄饨，就您这家汤最正。熬多久？三个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怪不得。”陈振又喝了一口，冲老蔡竖了个大拇指，“以后您这儿多我一个常客。”，算是一个老师傅特有的矜持微笑。旁边收钱的是老蔡的老伴，一个圆脸老**，笑眯眯地把找零递过来。陈振接过零钱的时候冲她笑道：“阿姨您皮肤真好，年轻时候肯定是大美人。”，拿围裙角擦了擦手：“老蔡，这小伙子嘴真会说话！嘴甜换不来馄饨钱。”老蔡头也不抬。，低头继续吃。旁边桌坐着两个大爷，一个拿报纸一个拿筷子，正聊码头那边一桩没破的失窃案。陈振听了两耳朵，笑着把凳子往那边挪了挪：“两位大爷早。听你们聊码头的事——以前在码头上班？”：“你新来的？”
“昨天刚搬来，住602。”
“602？那房子空了有三年了。”拿报纸的大爷放下报纸，“小伙子做什么的？”
“刚回来，还没找着事。”陈振舀了个馄饨，“大爷以前在码头哪个区？”
“一区，开吊车的。”
“吊车？那可是技术活。”陈振竖起大拇指，“我以前见过开塔吊的，几十米高，风一大驾驶舱晃得跟打秋千似的。一般人上去腿都软。”
这话显然挠到了大爷的得意处。开吊车的大爷把筷子一搁，开始讲他当年在四十米塔吊上作业的光辉岁月。陈振边吃边听，时不时插一句“那您这腰板真硬朗”，一碗馄饨吃完的工夫，他已经把两位大爷的姓名、退休前工种、家里几口人摸得清清楚楚。临走的时候，开吊车的周大爷拍着桌子说他住301，让陈振改天去他家喝茶。
付钱的时候，老蔡老伴多给他舀了碗豆浆，非说不收钱。陈振也不推，笑着说了声“阿姨改天见”，端着豆浆出了门。
吃完早饭他也没急着回家。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菜市场进去买了西红柿鸡蛋和一把青菜，顺便跟卖菜的大姐混了个脸熟——大姐姓刘，多塞了他两根葱。又去五金店买了几个灯泡和一截电线，五金店老板姓丁，戴一副厚眼镜，看着他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慢条斯理的。陈振问他声控灯坏了几年了换灯泡行不行，丁老板说多半开关触点也得擦，借了他一把螺丝刀。
陈振把烟叼在嘴里，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临江速运”四个字。车头朝着巷口，驾驶座上没人。
一辆物流车，停在一排老旧居民楼下面，不算稀奇。陈振只看了一眼，拎着东西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昨天摸黑走的时候差点绊一跤。他骑在从丁老板那儿借来的人字梯上，从一楼开始挨个换灯泡。换到三楼的时候，301的门开了，刚才在馄饨店认识的那位周大爷拎着鸟笼子正要出门。
“小陈？你这是在修灯？”
“周大爷。对，昨天搬来发现灯全坏了，上下摸黑不方便。”陈振一边拧灯泡一边回头冲他笑，“您这鸟养得真好，画眉吧？叫过没？”
“叫过！养三年了，天没亮就唱。”周大爷举起鸟笼子看了看，又看看他，“你这年轻人不错。这楼里住了好些人，没一个管这灯的。你刚搬来就修。”
“顺手的事。”
周大爷点点头，拎着鸟笼子下楼去了。走到拐角又回头说了句：“中午来我家吃饺子。”
“改天！改天一定！”陈振冲他背影喊了一声。
花了大半个小时从一楼修到六楼。最后一个灯泡装好，他在六楼跺了一脚，六盏灯从头亮到尾，昏黄的灯光把灰扑扑的楼道照得温暖了许多。陈振站在走廊上点了根烟，算是验收成果。然后他拎着螺丝刀下楼去还。还螺丝刀的时候，丁老板正在用手机斗**，抬头说这么快就修好了，陈振说六盏灯全亮，丁老板难得笑了一下。
回到602把菜放进冰箱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路过三楼走廊窗户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楼下。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还在——不过是停到了巷子斜对面，车头换了个方向。可能是在附近送货吧。老城区巷子窄，物流车到处挪地方找车位也正常。
他没多想，开始收拾剩下的零碎活儿。厨房的排烟管接口有点漏风，他找了块胶带缠了两圈。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昨天拆完包装的塑料袋和纸箱还堆在墙角，他慢慢叠起来用绳子捆好，打算下楼的时候带下去扔。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一件一件干完，看着屋子越来越利索，心里那种踏实感也跟着一点一点涨上来。
快十点的时候，楼下传来牧马人熟悉的引擎声。陈振从阳台往下看了一眼——林锋把车停在楼下，正在后座拽东西，脚边还堆着两个大纸箱。旁边停了辆**轮，一个送货师傅正在给冰箱和洗衣机绑绳子。
陈振趿拉着拖鞋下了楼。林锋抬头看见他，张嘴就开始抱怨：“你知道我今早几点起的？”
“几点？”
“八点！八点就爬起来给你拉冰箱和洗衣机。你感动吗？”
“感动。”陈振接过箱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就不能装得真诚一点？”
“感动得热泪盈眶。”
“算了，当我没说。”
搬冰箱的过程跟昨天打扫卫生一样惨烈。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双门冰箱卡在楼道拐弯处，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辗转腾挪，用了快四十分钟才弄上六楼。送货师傅收了钱走了，林锋歪在沙发上喘气，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陈振去厨房倒了两杯凉白开，递给他一杯。林锋接过来喝了一口，很嫌弃地看了一眼杯子：“你就不能买点茶叶？”
“买了，还没拆。”
“那你倒是拆啊。”
“懒得拆。”
林锋无语地又喝了一口凉白开，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陈振开始拆洗衣机的包装，接进水管和排水管。他***的时候什么都自己修，接个洗衣机不在话下。林锋看着他在卫生间和阳台之间进进出出，忍不住感慨：“你这种人应该上哪儿都饿不死。冰箱什么时候能用？”
“静置两三个小时吧。刚搬上来，制冷液得沉一沉。”
“那中午没冰啤酒喝了。”
“你可以下楼买不冰的。”
“那不一样。”林锋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把烟吐向天花板。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厨房方向，“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
“这两天临江来了一帮***。”
陈振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拧水管接口，动作没停，随口应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开发区那边的酒店，洪门有股份。大堂经理跟我的人说，最近三四天连续有***入住，不是旅游的——没有导游，不跟团，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一组来的，一共七八个，每天早出晚归。”
“可能是商务出差。”
“临江这地方有几个日企？连个正经的*****都没有，出差来吃馄饨啊？”林锋弹了弹烟灰，“而且住了好几天了，天天背个包往外跑，一跑就是一天。关键是前天有个女**——大堂经理的原话——凌晨四点才回来，裤腿上蹭的全是泥和碎草叶子。”
陈振把水管接口最后一圈拧紧，站起来在毛巾上擦了擦手。
“你刚回来，他们就来了。”林锋看着他说，“巧不巧？”
“你想多了。”
“我想多的事最后都是真的。”
陈振从厨房走出来，也点了根烟，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知道你以前在外面跟谁结过梁子。”林锋把烟夹在手指间，难得正经了几分，“但时间对得太**巧了。你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同一周，七八个***悄没声地摸到临江——这破地方什么时候入过国际友人的眼？”
陈振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可能是来吃馄饨的。老蔡手艺好。”
“滚蛋。我跟你说正经的。”林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你以前得罪过的人里面有***？”
陈振想了想。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肯定也有，但要说有哪个值得漂洋过海追到临江来——他想不出来。当年跟**地下势力打过交道的那些事都是在外面办的，他身份藏得深，从头到尾没露过本名和来处。东洋那帮人跟他有过两次交锋，但那时候他是“烛龙”，身后站着整个信条。现在他孑然一身，谁会万里迢迢来找一个退了休的？
“应该不是冲我来的。”他把烟放进嘴里，思考着，“想不出是谁。我在外面搞过的事虽然不算少，但在**那边真的留得不多——就算有，也是好多年前了。再说我回来这件事，除了你和几个老熟人，没人知道。我买的火车票用的都是新***，连名字都对不上。”
“那要不是你以前的，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陈振把烟掐了，“临江又不是****，外国人来旅游不出奇。别疑神疑鬼。”
“七个***同时来一个不是旅游城市的地方自助游？”
“可能是网红打卡地。”
林锋用一种看**的眼神看着他。
“反正等查完再说。”林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让我那几个搞情报的兄弟先摸一摸底。快的话两三天能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陈振嗯了一声。他靠在沙发上，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方才那个结论大概是站得住脚的。如果是八岐大蛇的人，以对方的能量，不必派七八个人来住开发区酒店——他们有更隐蔽的渠道。如果是为了找他，应该直接来临海路堵，而不是天天在城市里到处跑。这伙***的事大概跟他不相干。
他这么想着，心里松了几分，侧头看看林锋：“你那边的人查快点，总没坏处。”
“我已经让人去调酒店入住记录了，看他们用的是什么签证。”林锋放下手机，双手垫在后脑勺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人是不是带什么体质？就是不招事儿不舒服。你说说你——回来才两天，我就得帮你查人。你要不回来，临江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回来，我这两天光给你当装卸工了。”
“又不是我招来的。人家可能是来开学术会议的。”
“***在临江开什么学术会议？沙滩排球研讨会？”
“说不定是来投资。”
“投资你这个老破小？”林锋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反正不管是不是冲你来的，要是有事你别瞒着我。我人虽然不如你在外面混的时候多，但在临江这一亩三分地，还能使上劲。”
陈振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洗衣机的水龙头重新紧了一下。试机的时候他找了两件脏衣服扔进去，按下快洗，滚筒开始转，机器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洗衣机挺好用的。”他从卫生间探出头说。
“废话，我挑的能不好用？”林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往里看了一眼，“你这冰箱里连包速冻水饺都没有。中午吃什么？”
“楼下馄饨。”
“就知道馄饨。”林锋从厨房出来，从沙发背上捞起外套，“行了我走了。下午酒吧那边有人来修冷柜，我得去盯着。”
“冷柜也坏了？”
“冷柜要是不坏我还用去吗？”林锋拉开大门，又回头指了一下茶几，“你冰箱里那一格我预定了。下次我来得有冰啤酒。”
“等你下次来冰箱可能还是空的。”
“那***去买啊！”
林锋的骂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声控灯被骂亮了两盏。陈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洪门太师叔骂骂咧咧地一路下楼，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回屋继续收拾。把刚才搬东西弄乱的茶几擦了一遍，又把新买的碗筷洗了放进橱柜。洗衣机停了，他把衣服拿出来晾在阳台上，晾衣绳上夹的那一排衣服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摆。
站在阳台上点烟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辆白色厢式货车。
还在。又换了个位置——从斜对面挪到了巷子尽头那棵法桐树下面，刚好卡在小区入口和主街交汇的地方。驾驶座上这次有人了，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看不清脸。车**朝着主街方向，车厢上“临江速运”四个字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陈振慢慢把烟抽完，转身回了客厅，拉上阳台门。
下午他睡了个午觉。睡醒以后去五金店又买了几个挂钩和一卷防滑垫，跟丁老板聊了几句灯泡效果。路过三楼的时候在周大爷家里坐了十五分钟，喝了一杯很浓的铁观音，看周大爷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腾。周大爷说他这画眉最近不爱叫，可能想母鸟了，陈振说您这鸟跟您一样重感情，周大爷乐得拍大腿。
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潘记包子铺门口，潘小悦正一个人把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陈振过去帮了一把，潘小悦连声道谢，说今天生意好包子卖得早。陈振夸了两句包子的手艺，她笑着说改天给他留几个红糖的。陈振说行，红糖的他爱吃。潘小悦骑上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插兜走了。
傍晚他又去老蔡记吃了碗馄饨。老蔡老伴这回多给了他一个卤蛋，陈振笑眯眯地说了通好话，把老**逗得差点忘了收后面人的钱。
天擦黑的时候，街上的摊子撤干净了。环卫工人扫完最后一段路面，推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老街安静下来，路灯亮了几盏，海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把法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几个邻居搬着小马扎坐在楼下聊天，有人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在傍晚六点四十分离开了。陈振在六楼阳台上看着它缓缓驶出临海路，拐上通往开发区方向的辅道，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下班高峰的车流里。他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捻灭，转身回了屋。
凌晨时分，距临海路三公里外的某栋机关办公楼里，一间小办公室还亮着灯。窗前拉着一层薄窗帘，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刚写完的监视日志。标题栏里只有日期和时间，没有编号，没有署名。
“9月13日，晴。早06:15至晚18:40，临海路147号。”
正文开头写道：
“监控对象：疑似‘烛龙’。于昨日抵达本市，入住临海路147号六楼602室——该房产为三年前购买，长期空置，此前未曾入住。”
接下来是今日观察记录：
“06:20，目标下楼，在老蔡记馄饨店用餐。与商家及周边居民交谈频繁，态度热络。08:15返回。
10:05，洪门林锋（绰号‘疯子’）驾车抵达，携家电若干。二人在屋内停留约三小时。13:20林锋离开。
下午，目标多次进出，活动范围限于临海路周边，采买生活用品，与邻里互动频繁。傍晚18:40，监视组按计划撤离。”
最后是今日研判：
“目前目标行为模式为典型的日常定居状态，无异常活动迹象。与林锋的接触系旧识关系，尚无法判断是否存在其他意图。其突然返回本市定居的真正原因有待进一步观察。建议明日更换监视车辆及蹲守点位。”
向晴把键盘往前推了推，端起旁边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她看着屏幕上“疑似‘烛龙’”那四个字，目光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电脑，关了灯。办公室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剩下窗外远处城市夜空的微弱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