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骨

乱葬坟------------------------------------------。，像有人在地下埋了几万具**，盖都盖不住。灰黑色的灰烬从天空极高处飘落，落在头发上、落在水井里、落在刚出锅的粥面上，一年四季不停。青石镇的人管这叫“仙灰”——仙庭倾倒修炼废料留下的东西。小孩子生下来就咳嗽，活过四十岁的，全镇找不出三个。，**的头飞起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灰。，将一具散修**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死了七天，皮肤发黑发亮，像一层绷紧的油纸。他掰到第三根手指时，指节断了，整根手指连着一层筋膜被扯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头渣。他没有皱眉，将那枚嵌在指骨缝里的下品灵石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的，真的。三枚灵石，够他活十天。，又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仿制的天剑宗外门弟子令，铜质，背面刻着一个“刑”字。他的手指触到那个“刑”字时，停了一下。天剑宗。杀**的那个白袍剑修，腰间挂的就是这种令牌。他把令牌攥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塞进布袋。。他没有回头，但听得出：两个人，一个炼气四层，一个炼气二层。是王虎和刘三。“楚渊，你***又在这儿摸尸。”王虎一脚踩在他刚掰断的那根手指上，把那截断指碾进土里。楚渊没有动，将布袋系好，站起身，垂着眼。“王哥。份子钱，明天天黑之前。”王虎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三枚灵石。少一枚，打断你一条腿。凑不齐。”楚渊说。。“凑不齐？那你拿什么抵？”。王虎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拿，楚渊却把手缩了回去。“这令牌能换十枚灵石。我可以用它抵三个月的份子钱。但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给我一把刀。”。楚渊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三个月来，这小子跪得比谁都快，今天却敢谈条件。王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丢在地上。“刀给你。令牌拿来。”，捡起短刀，将令牌放在地上。王虎捡起令牌，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刘三回头说：“虎哥，那小子好像不太对。”王虎没回头：“一个杂灵根，翻不了天。”
楚渊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看那把短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
三天前，他在矿洞深处追一只铁齿鼠，挤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的裂缝。石壁上全是干涸的抓痕，有人在死前拼命想爬出去。裂缝尽头是一个小石室，中央坐着一具枯骨。那枯骨弓着背，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下颚骨张到最大，像在无声地尖叫。骨骼是黑色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黑。枯骨的膝盖上放着这卷兽皮。
楚渊展开兽皮。字迹潦草得像用指甲刻的：
枯者，死气也。荣者，生机也。以万灵之死气，养己身之生机。吸残魂、纳枯脉、噬亡息——以他人之死，铸我之生。魂噬之苦，痛彻心扉。每用一次，疯魔一分。修此功者，十人九疯，一死。
角落还有一行小字：不要再练了。它吃的不是你的寿元，是你的人。
兽皮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的：我杀了三千七百人。够了。但它还不够。它永远不会够。别信它能帮你报仇。它只是饿了。
楚渊盯着“报仇”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他将兽皮卷起来，塞进怀里最里层，贴着心脏。
他已经练了三天。每次运功，都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百会穴捅进去，在脑子里搅拌。眼前会闪过无数陌生的画面——陌生的男人在雷雨中渡劫，陌生的女人被****，陌生的老人跪在尸山上痛哭。那是残留在死气中的记忆碎片，属于那些被他吸收死气的人。
今晚练功的时候，又出事了。运功到一半，左眼的暗金色裂纹突然自行扩大，眼前的画面变了——他看到了那具枯骨活着的时候。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尸山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边掐一边笑，笑得眼泪流出来，手指一寸一寸陷进肉里。楚渊想移开视线，但动不了。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掐自己的脖子，指甲已经嵌进去半寸，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猛地松手，大口喘气。
右手手背上，黑纹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他用力挠了几下，挠破了皮，血和黑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寿元又损了。他不在乎。
他将兽皮塞回怀里，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远处。洞顶碎石哗哗落下，楚渊抱头蹲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震动持续了十几息，然后停了。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楚渊等了很久，才爬起身，摸黑往洞口走。他走到洞口的时候，怀里的兽皮突然发烫——烫得他胸口像被烙铁按住，左眼的暗金色裂纹自动扩大，瞳孔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说不清的感应。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是预测，是功法在兴奋。那种兴奋和他吸收死气时不同，更强烈、更饥渴，像饿了三天的狗闻到了不是肉、而是比肉更珍贵的东西。
他弯着腰，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往外挪。
然后他看到了——青石镇没了。整个镇子从地面上被抹去，留下一个方圆百丈的焦黑深坑。坑底有微弱的光在闪烁，还有血的味道，新鲜的、活人的血。有人在下面，还活着。
楚渊按着胸口滚烫的兽皮，压住那股燥热。他应该跑。但他没有。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的功法在告诉他：下面的东西，能救他的命。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下到坑底。每走一步，残余的灵压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压得他骨头咯咯响，膝盖几乎要跪下去。那不是精神上的压迫，是**的碾压——像整个人被塞进了磨盘里，每一寸肌肉都在往下坠。
坑底最深处，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她侧躺在焦土里，白袍碎成布条，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泥土中，沾满暗红色的血浆和黑色的灰烬。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长相。楚渊能看到她的背——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骨骼。不是肋骨，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像活的虫子一样蠕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发白，像曾被什么东西割开过很深。
楚渊在三步外停下，手按在短刀上。这个女人身上的伤不是他能处理的，追杀她的人更不是他能惹的。他应该转身跑。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
“——站住。”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刮过碎玻璃。但那个声音里带着一股尖锐的冷，像一根**进他的识海，不是碾压，是穿刺。他的身体僵住了。
女人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但五官精致得不属于凡俗界。眼睛是银灰色的，眉心有一枚银色的印记，在微微颤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冷得像淬了冰。
“楚渊。”
“楚渊。”她扫了他一眼，“炼气一层，五属性杂灵根。废物。为什么不跑？”
楚渊盯着她。这个女人只剩半条命了，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破烂。和天剑宗那个白袍剑修一样。
他的手按在短刀上。“你再说一遍。”
女人微微眯起眼睛。“我问你为什么不跑。”
“上一句。”
女人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废物。我问你为什么不跑。”
楚渊拔出短刀，蹲下身，一刀扎进脚边的焦土里。刀尖入土半寸，卡住了。他把刀留在那里，站起身。“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管我怎么办。”
“我不管你怎么办。但你得给我东西。”
“什么东西？”
“教我修炼。”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温婉的笑，是冷到骨头里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教你？一个杂灵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一件事。”楚渊说，“你能从那种追杀里活下来，肯定有本事。我需要本事。你给我本事，我带你离开这儿。”
女人盯着他，久到楚渊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然后她开口：“殷寒棠。我的名字。”
楚渊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姓苏。
“你不是仙门的人？”
“我是。”殷寒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姓苏。苏家养我，给我名字，给我资源，给我最好的功法。但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疤。“我是他们的容器。”
容器。楚渊不懂这个词，但他听得懂那个词里的东西。被当成东西，不被当人。他懂。
“你能教我什么？”
“三年。”殷寒棠说，“三年之内，我能让你杀筑基。”
楚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恨意被点燃时的那种紧缩。杀筑基——杀那个白袍剑修。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悸动压下去。“三年太长了。”
“那你自己练。”殷寒棠闭上眼睛，“练一百年，看看能不能到炼气三层。”
楚渊沉默了片刻。“成交。”
他走上前，蹲下身，将殷寒棠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他的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右手托着她的腿。她的腿刚好压住了他右手腕的经脉要穴——她随时可以用最后一丝灵力封住他半身修为。她知道，他也知道。两人都不说。
殷寒棠靠在他背上，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你就不怕我骗你？”她问。
“你骗我，我就把你扔下。”
“你不怕我半路杀你？”
“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了。”
殷寒棠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
楚渊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坑外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开口：“口诀第一句，意守丹田，引死气入少商穴。”
楚渊照做。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又开口：“刚才那句是错的。如果你练了，死气会逆行冲关，经脉逆转。你没练，说明你不傻。”
楚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下次你再试，我把你放下来。”
殷寒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讽，是某种类似于“被人当人看反而不会了”的陌生感。
深坑边缘，顾长空负手而立。他左手捏着一只从乱石缝里钻出来的铁齿鼠，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鼠爆成一团血雾，十丈之外，无声无息。下属低头，不敢看。
“大人，坑底有残余的屏蔽阵法——”
“不用。”顾长空的目光落在荒原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上。“他能背她出来，说明她已经醒了。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容器，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翻不了天。”
“那我们要不要追？”
顾长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上浮现出金色的文字。“苏家那边怎么说？”
“苏家老祖传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容器可以损坏，但里面的东西必须完整。老祖还说，她的魂魄还差三年才能‘熟透’，这三年内不能让她死。”
顾长空收起铜镜，嘴角微微上扬。“三年。巧了。”他转身，金色的披风在灰黑色的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天罗网收拢，不要逼太紧。让他们跑。看看一个容器和一个废物，能跑多远。”他顿了顿，“把青石镇方向的天剑宗搜索队调过来。他们死了人，让他们自己来找。”
下属躬身：“是。”
顾长空望着远处那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他不为苏家，不为仙庭。他只是想看看，这场戏，能演到什么程度。
楚渊背着殷寒棠，走在荒原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背上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年之内，他要杀筑基。而她刚才说“三年”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三年，也是倒计时。
远处，天罗网的金色丝线缓缓收拢。荒原上，两个影子一步一步，走向沉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