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鼠------------------------------------------，把人的影子抻长又压扁，像一场拙劣的皮影戏。徐清川握着镐柄，掌心磨出的厚茧嵌进木纹。第三十七下，镐尖凿进岩层，溅起灰白色的辐射尘，不见火星，唯余死灰复燃的碎屑，落在肩头，像柳絮。。第七矿坑垂直向下三千米，甚至连黑暗都掺了杂质。在矿灯照不到的地方，浮着一层肉眼难辨的墟渊瘴气，吸进肺里，咳出来的痰带着黑丝。“吃灰”，只要吃上三年灰，大多数指甲盖泛紫，牙齿松动。五十岁是道坎儿，迈过去的少，迈不过去的人，**往竖井一抬，升降梯载着矿石上去时，顺路也就捎带上去了。活人和**的区别，有时候不过是升降梯里占的位置不同。，离**也不远了。“又没了俩！”，满脸灰败。握着镐子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了永远洗不净的矿灰。“昨儿夜班，老李和那个哑巴小子，去二仙桥送饭，再没出来。”，没接话，只是抬起矿灯照向二仙桥的方向，在那里，巷道最深处，隐约传出细微的响动，窸窸窣窣，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岩壁。，带着电流的滋啦声：“都**动起来！今天配额还差三吨！天幕区的大人们等着源能矿修花园喷泉！你们这群蛆虫想**在里面？！”，脚下踩空，摔倒在地。监工的鞭子比他的哭声先到，啪地抽在他背上，衣服裂开，血珠渗出来。燕小六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他也知道，哭声只会招来更多鞭子，甚至可能招来别的、更恐怖的东西。，弯下腰，单手拎起脚边那袋足有四十斤重的源能矿渣，甩上肩头，路过燕小六身边时，瞥了眼监工。，没有哀求，古井无波。，皱了皱眉。“看**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滚开！”，皮靴踩过积水，溅起的污水差点泼到燕小六脸上。徐清川用脚背挡了一下，污水改道，流进岩缝。
老张悄悄凑过来，压低嗓子：“清川，这王扒皮真***不是东西！”
他假装一边挥镐，一边凑到徐清川耳边：“二仙桥……别去。那里面有东西。”
“东西？”
“鼠。”老张的喉结滚动，“比矿鼠大，比矿鼠疯。上周我远远看见了一只，眼睛是黑的，牙……”
话音未落，二仙桥的支撑木梁发出断裂的脆响。
那声音极其刺耳，像人的脊椎被生生拗断。紧接着，黑暗里涌出潮水般的切切察察声。片刻间，一群灰黑色的影子从巷道裂缝里倾泻而出，每一只都有家猫大小，牙齿在矿灯下泛着釉质的光泽。
啮鼠，由拔牙恐惧和黑暗具象化的E级墟兽。
它们没有眼白，眼眶里嵌着两团浑浊的暗红，跑动的姿态偏离了兽类，近似流水，一股粘稠的、带着腥臭的流水。
“墟兽！是墟兽！”有人尖叫，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劳工们丢下手里的工具，往竖井方向狂奔。有人被绊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霎时就断了。还有人往竖井爬，却被升降梯的铁门拦住，拼命拍打，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噪音。监工“王扒皮”的扩音器里还在喊“维持秩序”，下一秒就被一只啮鼠扑倒，那东西钻进他的防护服，啃咬的声响令人牙酸。他凄厉的叫声被电流扭曲，变成一串滑稽的尖啸，从扩音器里放出来，回荡在整个矿坑。
徐清川一掌将老张推到靠墙的位置，随后把肩上的矿袋砸向地面，震起一圈辐射尘。右手从腰间抽出矿镐，左手拽起燕小六的后领，把他甩到身后一个凹陷的岩槽里。
第一只啮鼠扑来，徐清川侧身，镐柄横扫，砸在啮鼠腰际。那东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团黑雾消散。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徐清川的呼吸平稳，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错动，每一次闪避都贴着啮鼠的爪牙，每一次挥镐都精准地敲在啮鼠的颅骨或脊椎上。他的动作没有花哨，像在矿床上凿孔，每一击都落在最脆弱的点上。
他不是造梦者，但他身体素质好，反应快，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和强大的直觉。
一只啮鼠从左侧死角扑来，他提前半步矮身，啮鼠擦着他耳畔飞过，他在半空中抓住它的后腿，抡圆了砸向岩壁，顿时黑雾炸开。一只啮鼠绕到背后，直扑燕小六。徐清川头也没回，反手掷出矿镐。镐头旋转着钉入啮鼠头颅，将它钉死在岩壁上，黑雾腾起，露出岩层里一块生锈的金属碎片——那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生物的血管。
啮鼠群仿佛被激怒了，数量越来越多，从二仙桥的每一条裂隙里涌出。
徐清川退到岩槽前，赤手空拳。一只啮鼠咬住他的小臂，牙齿嵌入肌肉，他眉头都没皱，左手抓住啮鼠后颈，指节发力，捏碎。然后他迅速撕下袖口，缠住伤处。
“够了！”
声音从竖井方向传来，不高，却压过了啮鼠的嘶鸣。
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褂子的男人走过来，步伐松散，像逛菜市场。他手里拎着半瓶劣质白酒，瓶身缺了个口。啮鼠群仿佛感应到什么，齐刷刷转向他，又齐刷刷后退，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竖井方向还站着几个没跑的劳工，都缩在矿车后面，露出半张脸。他们看男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尊会动的神像，又敬又怕。
男人仰头灌了口酒，把酒瓶往地上一蹾。下一秒，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徐清川只听到一连串骨骼碎裂的闷响，像有人在一瞬间踩爆了一整袋核桃。黑雾接连腾起，男人重新出现在原地，酒瓶还在手里，酒液晃荡，一滴没洒。啮鼠群在十秒内清剿干净，地上只剩几缕黑烟和监工残缺不全的躯体。
男人踢了踢地上那块刻着纹路的金属碎片，眯起眼：“归墟教的标记。这群疯子，把墟眼都种到矿坑里来了。”
他转头看向徐清川，目光在少年流血的小臂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小子，藏得挺深。”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没觉醒源能，却能把啮鼠当西瓜拍。谁教你的？”
徐清川拔下岩壁上的矿镐，甩去上面的黑血：“没人教。活命的本事，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男人仰头又灌一口酒，喉结滚动，“人堃区每天死那么多人，没见几个能自己学成这样的。”
他走近两步，酒气混着辐射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是苦鹤。”男人说，“二仙桥别去了，那里面不止有鼠。最近失踪的人，没一个能跑掉，全被吃了。吃干净的那种，骨头都不吐。”
他转身往竖井走，布鞋踩过啮鼠留下的黑色粘液，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晚上来洪炉地下拳场。”
徐清川站在原地，矿灯的光圈渐渐缩小。
他低头看向小臂上啮鼠留下的齿痕，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是轻微污染。他用矿镐尖端划开伤口，黑血流出，滴在辐射尘里，滋滋作响，冒出一缕腥臭的白烟。
岩槽里的燕小六探出头，眼睛红肿：“清川哥……”
“回去找吕院长。”徐清川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馍，塞给他，“告诉她，矿场要封了。最近别让孩子靠近西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二仙桥深处。
黑暗里，那切切察察声停了，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呼吸，带着古老而饥饿的节律，像某种从人类最深层噩梦里爬出来的存在，正隔着岩层，嗅探着活人的气息。
徐清川转身走向竖井。
在他身后，那块刻着归墟教纹路的金属碎片，正缓缓沉入矿坑积水，纹路泛起暗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