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了。
干草烧得很快，细树枝接着也着了，但有点潮，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冒出一股青白色的烟。那个揉成团的广告纸也点着了，上面的笑容被火焰吞噬，一家人的脸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片焦黑的灰烬，被热气流托起来，飘向棚顶那个漏风的窟窿。
老陈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着。
他的手指头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结着黑红色的血痂。烤了一会儿，手指有了知觉，可这一有知觉，那些裂口就开始又疼又*。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男孩凑过来，也把手伸向火堆。
两只手挨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同样瘦，同样脏，同样长满了冻疮。
“爸，你手破了。”
“没事。”
“要不要包一下？”
“不用。”
男孩把他的手拉过去，低头对着那道裂开的口子轻轻吹了一口气。热气扑在伤口上，老陈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想抽回来，但男孩攥得很紧。他又吹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还疼吗？”
老陈没说话。他闭了一下眼睛。闭了很长时间。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也许是火光的反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男孩的手也拉过来，用自己两只手掌夹住，使劲搓了搓。
“不疼了。”他说。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都看不见。整个世界黑得像被扣在一口铁锅里。风从棚顶那个窟窿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远处哭。
老陈把门洞用那张破褥子堵上了，但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墙上的土坯缝隙、石棉瓦的接缝、地上的老鼠洞，每一个出口都倒灌着寒意。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锈迹斑斑的，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他把那瓶苞谷酒倒了一点在缸子里，放在火上热了热。酒味被火一烧，弥漫开来，把整个棚屋都熏得热乎乎的。
他把热好的酒递到男孩嘴边。
“喝一口。”
男孩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舌头伸在外面，使劲哈气。老陈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他也喝了一口。酒精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气。
“爸。”
“嗯。”
“我们会死吗？”
老陈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火堆，火苗在瞳孔里跳动。他想了很久。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才算合适。
这孩子从小就是他带的。他媳妇走得早，是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在镇卫生院的产床上就没下来。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扎钢筋，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捆扎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就给他剩下这么一个皱巴巴的、哭声像猫叫一样的小东西。他连抱都不会抱，护士教了他好几遍，他才学会怎么托着孩子的后脑勺。
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偏偏赶上了这样的年月。
“问你呢。”男孩说。
“死不了。”老陈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说死不了就死不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他在一个地窖里找到的红薯干。红薯干已经长了霉斑，他用小刀把发霉的部分刮掉，剩下的放在火上烤。烤焦的地方鼓起一个个小泡，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把烤好的红薯干递给男孩。男孩咬了一口，但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噎得直翻白眼。老陈赶紧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男孩灌了一口，才缓过来。
“慢点吃。”
“嗯。”
男孩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嚼了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一直看着火堆的方向。老陈发现他在看什么东西。顺着男孩的目光看过去，是那本从柜子里找到的老皇历。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摊在地上，火光映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那是什么？”男孩问。
“皇历。”
“皇历是什么？”
“就是以前人看日子的东西，”老陈把它捡起来，翻了翻，“宜什么，忌什么，都写在上面。”
“什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