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沙暴停的那个早上，老陈看见了那个湖。
湖是蓝色的，蓝得不像是真的。他站在沙丘顶上，两条腿陷在沙子里，一直没到小腿肚。风吹过来，湖面皱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朝着岸边的方向推过去。他甚至闻到了水的气味，不是咸的，也不是苦的，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水该有的气味。
他已经快一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面了。
嗓子眼干得发紧，他想咽口唾沫，但嘴里什么都没有。舌头粘在上颚上，得使劲才能撕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他把背上的东西往上颠了颠，那东西用一张旧窗帘裹着，外面缠了好几道塑料绳。东西不重，但他一直弯着腰，后背的骨头缝里像灌了醋，又酸又胀。
“看见了吗？”
他问背上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动，从窗帘布里露出一张脸。
脸很瘦，两颊凹进去，显得眼睛格外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那是一个小男孩，看不出多大年纪，或许六岁，或许八岁。在这种年月，没人会在意孩子的年纪，只会在意他还能不能动。
“什么？”
男孩的声音很轻，是那种饿久了才有的轻。不是不想大声说话，是身体里没那个力气了。
“水。”老陈抬起胳膊，朝前面指了指，“我说有水。”
男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
“那不是水。”男孩说。
老陈没说话。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沙丘的坡度开始往下，脚下的沙子松动了，带着他往下滑了一截。蓝色的水面晃晃悠悠的，还是在那儿，还是那么蓝。
但等他们走到跟前的时候，湖就没了。
那是盐碱地。
白色的盐碱壳子硬邦邦地翘起来，边缘卷着，像被火烧过的塑料片，踩上去咔咔响。阳光打在白色的地面上，又被弹回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之前看到的那一片蓝，是光在盐碱地上蒸发时形成的幻影，从远处看，和水面一模一样。
老陈站在那儿，手里拄着那根钢管，半天没动。
钢管是他在一个拆掉的工地上捡的，拇指那么粗，一米多长，一头用砂轮磨尖了，另一头缠着胶皮把手。这一路上，他用这根钢管叉过一只瘦成骨头的野狗，叉过两条手指那么粗的沙蜥。更多的时候，钢管就只是用来拄着走路，支撑他那条越来越不听话的右腿。
膝盖里头的半月板早就碎了，是很多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落的毛病。那时候工头给了他两千块钱私了，他觉得挺划算。可现在，这膝盖每一天都在提醒他，人这一辈子的账，没有一笔是能赖掉的。
“我跟你说了。”男孩说。
“说什么？”
“那不是水。”
“嗯，”老陈蹲下来，把钢管放在地上，开始解背上的绳子，“你说得对。”
他把男孩放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酸臭味。这味道他很熟悉，是孩子身上的。不是尿骚味，也不是汗味，是长期营养不良之后，身体从里往外散发出来的那股味道。像烂掉的苹果，带着一丝甜腻。他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压缩饼干，用锡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塑料袋。
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男孩，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口袋。男孩接过去，没马上吃，而是用手指抠了一点碎屑，放进嘴里，用唾沫慢慢化开。这是老陈教他的。东西要一点一点吃，让它在嘴里待久一点，这样肚子就会以为吃了很多。
男孩细细地嚼着，眼睛一直看着远处。
“爸。”
“嗯。”
“我们还得走多久？”
老陈没回答。他在吃自己的那份饼干，但他的那一半，其实比男孩的小很多。他把大部分都留在了口袋里，那是给孩子备着的。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颧骨下面的阴影也跟着动。
“快了。”他说。
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一个月了。
第一章：棚屋
他们是在天黑之前找到那间棚屋的。
棚屋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边上，是那种看果园的人搭的临时窝棚。墙是土坯垒的，顶上是几块石棉瓦，有一块已经碎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门洞，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老陈把男孩放在渠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