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秋，肃王府，西跨院。
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簌簌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廊下两个下人蹲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惋惜。
“咳，可惜啊，小少爷虽然人卑鄙点，无耻点，可是对我们还好啊，怎么就经脉俱断呢……”
老仆王伯**满是老茧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紧闭的卧房木门，长长叹了口气。他伺候肃王府庶子沈烬十年，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沈烬性子阴戾，行事乖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府里主子小姐没一个待见他，可唯独对底下的下人，向来大方宽厚，赏钱从不克扣，也极少肆意打骂。
身旁的小厮青禾眼眶泛红，指尖攥着破旧的袖口，低声附和：“是啊，小少爷虽顽劣刻薄，可从未害过我们这些下人。昨日还能提着长剑在院中练剑，意气风发，不过一夜之间，就落得这般下场……听说，是被靖安侯世子萧珩，亲手废了修为。”
“何止是废了修为。”王伯声音发颤，“第一掌震碎丹田，断了他修行根基；第二掌寸断周身奇经八脉。萧世子手下留情，没取他性命，却是要他一辈子做个废人，生不如死啊。”
风声穿过枯树枝桠，呜呜咽咽，像极了呜咽的哭声。
卧房之内，死寂无声。
沈烬靠在冰冷的紫檀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瘫软颓丧。
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周身断裂的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皮肉里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筋骨，痛得他几乎窒息。
门外两人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卑鄙。无耻。
这是世人贴在他身上最牢固的标签。
他是肃王府最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是低贱的歌姬，诞下他后不久便郁郁而终。父亲肃王沈彻眼里只有嫡长子沈策，嫡母柳氏视他为眼中钉，府中一众旁支、下人，表面恭敬，背地里皆是鄙夷。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府里，温和善良是死路一条，隐忍退让只会任人践踏。
他学着争，学着抢，学着不择手段，踩着旁人的算计往上爬。抢嫡兄的修炼资源，设计陷害刁难他的旁支子弟，阴狠狡诈，睚眦必报。人人骂他卑劣，骂他阴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如此，他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寒冬的雪地里。
他靠着一股狠劲，十五岁引气入体，十六岁筑基，十八岁修为稳居王府年轻一辈前列，眼看就要踏入凝气境，彻底摆脱任人欺凌的命运。
可就在昨日，靖安侯世子萧珩，那个京城万千少女倾慕、世家子弟敬畏的天之骄子，仅仅因为他冲撞了其心上人，便当众出手，两掌落下，碾碎了他半生挣扎。
第一掌，丹田破碎，修行根基彻底崩塌。
第二掌，经脉寸断，往后终生无法习武，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到。
萧珩居高临下，白衣胜雪，眼神淡漠如冰，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极致的轻蔑：“沈烬，宵小之辈，也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废你修为，留你一命，已是仁慈。”
仁慈。
多么可笑的仁慈。
留他苟活，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修行者，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让他承受旁人的嘲讽、鄙夷、践踏，看着曾经唾手可得的一切，尽数化为泡影。
这是最**的报复。
沈烬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抚上自己的丹田。那里空空荡荡，曾经奔腾流转的内力消散殆尽，只剩下破碎的血肉，一碰便痛彻心扉。
他垂眸，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掌。这双手，曾握剑斩敌，曾执笔布局，曾算计人心，如今却连抬手都费劲。
剧痛翻涌，恨意也随之疯狂滋生，在胸腔里生根发芽，缠绕着五脏六腑。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冷、极阴戾的笑。
卑鄙？无耻？
从今往后，他只会比从前，更卑劣，更阴狠，更不择手段。
萧珩，嫡兄沈策，刻薄的嫡母，冷眼旁观的父亲，所有欺辱过他、践踏过他的人。
今日两掌之辱，他日，他必百倍、千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