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古井村

车只能开到县道尽头。余下的路，步行。

殷渡背着登山包，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近两个小时。陇西的七月，太阳像挂在头顶的烙铁。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黄土和细沙，抽在脸上麻沙沙的。河床上到处是龟裂的泥块，缝隙深可容拳，边缘翘起，像一张张枯死的嘴。

那青走在前面，步子沉稳，不紧不慢。

她大概三十出头，五官平淡，皮肤被阳光和风侵蚀成麦色。上身穿一件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下身是耐磨的帆布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唯一的行李是一只黑色帆布挎包，里面偶尔发出金属碰击的细碎声响。殷渡问她包里是什么，她只说是“吃饭的家伙”。

“快到了。”那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殷渡，“走完这道河床，拐过前面那个土峁，进沟就是。”

“古井村？”

“本地人以前叫‘殃神沟’。九十年代登记地名的时候，县里的干部觉得不吉利，改了。”

“殃神。”殷渡咀嚼着这个词。他在古籍里见过不止一次。汉代《论衡》里说：“殃，祸也，咎也。”宋代的《太平广记》里记载过“殃神嫁女”的片段，但语焉不详，只说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禁忌仪式。元代以后，关于“殃”的内容几乎从文本中消失，只在一些民间科仪书的碎片里还有残存。

“为什么叫你带路？”殷渡问。

那青没有回头。“因为你找到我。”

这是实话。三个月前，殷渡在调查村祭****的过程中，翻遍了所有民俗学论坛和暗网，最终追踪到一个ID叫“禳殃人”的用户。此人在一个已经荒废多年的**S上发帖，记录了七个所谓的“殃眼”——据说散落在各地、会主动渗出“殃煞”的地方。殷渡按图索骥，发现其中五处已经因基建、自然塌方等原因湮灭，另一处坐标被水淹没。唯一剩下的一处，正是视频里出现过的那条沟。

而那青本人，是殷渡导师郭郁垒给的线索。十年前，郭郁垒带队去“殃神沟”考察，队伍五人，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从此他便不再发表论文，不再带学生，终日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特藏室里，整理一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