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用的狐狸------------------------------------------ 日常，整个殿里的人都没睡好觉。。太阳晒到龙床上的时候开始睡，四仰八叉躺在枕头正中间，肚子朝天，嘴巴微张，口水把枕面洇湿一小块。宫女进来换枕巾，它睁一只眼，看见是宫女，又闭上，尾巴在床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宫女轻手轻脚把枕巾抽走，它的脑袋落在光秃秃的枕头上，还是没醒。。天一黑，它精神了。从偏殿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爪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嗒嗒嗒的声响，跑到门口，刹不住脚，一头撞在门框上。撞完之后甩甩脑袋，继续跑。小太监半夜提着灯笼巡夜，走到偏殿门口，听见里面还在响。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灯笼的光照进去，那只白毛团子正挂在窗帘上，后腿蹬着墙壁，前爪抓着帘布，整只狐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小太监把门关上了。。御膳房送来的生肉，它只吃最嫩的那一部分，精肉吃完，肥的剩下，筋也剩下。一碗肉端进去，端出来的时候碗沿整整齐齐码了一圈白色肥膘，像有人专门摆过盘。管事的跟御膳房说陛下的狐狸挑食，御膳房说那是御用的鹿肉，外头的大臣想吃都吃不到，一只狐狸怎么比大臣还挑。管事的说那你跟陛下讲去。御膳房不吭声了。。最大的问题是它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贺敬的朱笔从笔架上滚下来，它叼走了。小太监追了三条回廊才抢回来，笔杆上已经多了两排牙印。然后是镇纸，玉的，拇指厚一块，它试图啃，啃不动，用爪子拨到地上听响。玉没碎，磕了一个角。小太监捧着那块磕了角的镇纸，手在抖。库房里登记过的，和田羊脂白玉，值三百两银子。他把镇纸放回桌上最靠里的位置，又在外面挡了三本书，心想这样总归够不着了吧。，那三本书的封面各多了几个牙印，镇纸还是在地上。。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往常他醒了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等头脑彻底清醒了再叫人进来服侍。现在他醒了，先往床尾看一眼。，那只白团子缩在床尾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圆，睡得很规矩。，它睡到了床中间偏左的位置，尾巴搭在贺敬的脚踝上。贺敬把脚挪开，那尾巴跟没长骨头似的滑下去，落在床单上弹了一下。，贺敬睁开眼，眼前一片白。那只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枕头上，整只狐横着摊开，脑袋枕着贺敬的枕头边，四条腿朝四个方向叉着，肚子翻过来，粉色的肚皮在昏暗的灯光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的后腿蹬在贺敬的肩膀上，脚垫凉凉地贴着他的锁骨。。那张狐狸脸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嘴巴微张，两颗奶牙从嘴唇边露出来，有口水顺着嘴角淌在枕头上。它呼出的气喷在贺敬的下巴上，热热的，带一点奶味，因为昨晚睡前喝了半碗羊奶。。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用食指抵住它的脑门，把它从枕头上推下去。它整只狐往侧面翻了一圈，四肢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落在被子堆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它在坑里扭了两下，把脸拱进被子的褶皱里，尾巴翘起来晃了晃，继续睡。。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铜镜前。宫女已经端着洗漱的用具等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推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宫女照例先去整理龙床，走到床边，看见被子里拱起一个小包，那个小包还在动。她回头看贺敬，贺敬正闭着眼睛让另一个宫女给他系腰带，眼皮都没抬。宫女收回目光，把那团拱起来的被子轻轻抚平，绕开了那个还在动的白色毛团。
白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它从被子里爬出来，先伸前腿，再伸后腿，伸完之后浑身抖了抖毛。床上就剩它一个。它跳下床，爪子在地毯上踩了两下，地毯太软，不得劲。它去偏殿，偏殿地上铺的是方砖，冰冰凉凉的，它趴在砖上蹭了蹭肚皮，舒服了。
小太监端着羊奶进来，看见它趴在地上，把它捞起来放到垫子上。它看了看碗里的羊奶，舔了两口，抬头看小太监。小太监说，陛下在上朝，不在殿里。它歪了歪头。小太监指着门外说，太极殿，那边，陛下在那边。它顺着小太监的手指看了一眼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低头继续舔羊奶。舔了一半把整个鼻子浸进碗里，呛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奶点子溅到小太监的袍子上。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白点，又看了看那只正在用爪子擦脸的狐狸，走了。
但到了**天，它好像忽然明白了“陛下不在”代表什么。那天早朝拖得特别长，贺敬走了快两个时辰还没回来。白白先在床上滚，滚腻了去啃桌腿，啃完了去扒窗户，窗户外面有只鸟飞过去，它追着那只鸟的影子从左跑到右，从右跑到左，鸟飞走了，它蹲在窗台上往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它跳下来，走到大殿门口。
门口没有人。守门的侍卫站在殿外，殿内只有它一个。
它用头把门顶开一道缝，挤出去了。
外面阳光很大。它眯起眼睛，耳朵往后压了压。长廊地上铺着石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它在上面走了几步，脚垫热乎乎的很舒服。一只蝴蝶飞过去，白白的脑袋跟着蝴蝶转，转到一半蝴蝶飞远了，它又继续往前走。
它不知道太极殿在哪里。它只是闻着贺敬的气味，沿着长廊一直走，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月门，走到一处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已经枯了半边。缸沿上蹲着一只黑猫。
猫很大，通体漆黑，一双黄眼睛。它正用尾巴圈着自己，眯着眼晒太阳。
白白停下了。
它见过猫。青丘山上也有野猫，个头都不大，看见狐狸会躲。但这只猫比它见过的任何猫都大。蹲在缸沿上，比白白高了整整一头。
黑猫睁开了眼睛。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白，看了很久。然后黑猫站起来，弓起背，尾巴炸成了一个瓶刷子。
白白的三条半尾巴也炸了。
一狐一猫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鸟叫。缸里的水纹丝不动。
黑猫先动了。它从缸沿上跳下来，四肢落地无声，朝着白白走了一步。白白往后退了一步。黑猫又走了一步，白白又退了一步。退到墙角，没路了。白白贴着墙根，耳朵压平，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
黑猫站住了。它低着头，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白色的小东西，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朝它的脑袋拍了过去。
爪子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截住了。
黑猫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发出嘶嘶的声音。
贺敬站在院子里，一手拎着猫，低头看墙角那只缩成一团的白色毛团。他穿着朝服，十二串玉藻还垂在面前，显然是刚从太极殿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周铮。”
“臣在。”
“谁的猫。”
周铮上前看了一眼，那黑猫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铃铛，铃铛上刻了字。他辨认了一下，“回陛下，是太后宫里那只。”
贺敬没说话。他拎着猫站了一会儿，把猫递给周铮，“送回太后宫里。以后不准它进明光殿方圆百步。”
周铮接过猫，低头退了出去。黑猫在他怀里挣扎，周铮用手把猫头按进怀里，大步走了。
贺敬低头看着白白。它也仰头看他，蓝眼睛里还蓄着水，毛还是炸的，整只狐看起来像一颗白色的小刺球。
他伸出手，拎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白白缩着四条腿在半空中，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贺敬把它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几秒。
“没用。”
他把狐狸塞进袖子里。朝服的袖子宽大，袖口绣着金龙，一只不大的狐狸刚好能装下。白白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扒在袖口边沿，往外看。贺敬迈步往前走，袖子里那团东西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它缩回去一点，在袖子里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了。
贺敬就这么揣着一只狐狸走回了明光殿。路上遇到的内侍和宫女全都低着头行礼，等皇帝走过去之后才敢抬头。有眼尖的看见陛下左手的袖子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尾巴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回到明光殿，贺敬把狐狸从袖子里抖出来。它在龙床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抖了抖毛，整只狐恢复了原来的形状。然后它跳到床沿，用头拱贺敬的手。
贺敬低头看它。
它又拱了一下。脑袋从贺敬的手掌底下钻过去，把耳朵贴在他掌心里。贺敬的手没动。它自己蹭了两下，然后抬头看贺敬，眯了眯眼睛。
那个弯弯的笑眼又出现了。
内侍端上来两碟菜，一碗米饭。他夹了一筷子鱼肉，还没送到嘴里，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袍子下摆。低头一看，那只白狐狸蹲在他脚边，前爪踩在他的靴面上，仰头盯着他筷子上的鱼肉。那双蓝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往前竖着，嘴巴微微张开。
贺敬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它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歪的方向塌下去一只。贺敬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鱼肉放在米饭上。白白凑过去闻了闻，叼走了。从那天起，白白开始跟贺敬一起吃饭。
贺敬坐在那里吃，它蹲在他旁边，看见什么想吃的就用爪子扒他的袖子。贺敬夹起来的每一筷子菜它都要凑过去闻一闻，碰到喜欢的就张嘴，碰到不喜欢的就把头扭开。有一次御膳房做了韭菜炒蛋，它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整只狐从椅子上跳下去跑了。贺敬一个人坐在桌前，空气里还残留着韭菜的味道。他把韭菜炒蛋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继续吃别的。
又过了几天，管膳食的太监发现，御膳房送来的菜谱上，韭菜被悄无声息地划掉了。没有任何人吩咐过这件事。他把菜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实没有韭菜了。
周铮每隔三天***记录。按规矩，陛下的起居注由专人负责，周铮负责的是安全**记录，本来跟狐狸没关系。但自从那只狐狸入宫，他觉得有义务在记录里提一两句，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也算有个凭证。
第一天的记录：“白狐入宫，居偏殿。”
第三天：“白狐移居寝殿。夜中跑动，声如擂鼓。”
第五天：“白狐擅入太极殿，为黑猫所逐。陛下救之，置于袖中而返。”
第七天的记录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发现这一页纸上，“白狐”出现了四次，“陛下”出现了六次。他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底下加了一行：“陛下以手饲之。狐甚亲昵。寝食皆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这天夜里，白白照例在龙床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现在不睡床尾了，睡床中间偏左，具体来说是左边枕头旁边，靠近贺敬肩膀的位置。它把自己卷成一个圈，尾巴搭在鼻子上，后腿蹬着贺敬的上臂。
贺敬已经习惯了肩膀上的那个凉凉的触感。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白白忽然抬起了头。它盯着窗户的方向，耳朵开始转。转了左边，又转右边，然后定在某个角度不动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贺敬睁开眼。他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顺着白白的视线看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白白站了起来。它从枕头上跳下去，四只爪子落在床上，声音很轻。它走到床尾，站在床沿上，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完整的吠叫。那声音不大，放在一只巴掌大的狐狸崽子身上甚至称得上微弱。但那是狐狸的叫声，不是平时撒娇的“啾”，是真正的、带着警惕的狐狸叫。这是它入宫以来第一次叫。
贺敬坐起来。他看着那只站在床尾的小白狐狸，它浑身紧绷，尾巴不再摇了，直直地拖在身后。
“周铮。”贺敬开口。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周铮推门进来，衣甲俱全，显然是没睡。“陛下。”
“今晚谁值夜？赵匡。臣也在。”
“外面有什么？”
周铮顿了一下。“臣等方才听见北面有动静。赵匡已经带人去查了。”
贺敬没再问。周铮退到门外，手按在刀柄上。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然后恢复了安静。又过了一会儿，赵匡在门外禀报：“陛下，北墙外抓到两个人。身上有**的工具，还有一个香炉。”
“什么人？还没审。但从衣着来看，像是江湖术士。”
贺敬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这件事。片刻后他说了声“知道了”，赵匡领命退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白还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窗户，耳朵不时转动一下。“过来。”它转过头，看着贺敬。
贺敬掀开被子的一角。白白从床尾跑回来，一头钻进被子里，在里面调转了方向，把头露出来搁在枕头边上。贺敬重新躺下，手搭在它背上。白白的毛被他掌心的体温捂热了，它不再发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贺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横梁。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横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