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混凝土------------------------------------------。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枚钥匙上。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铜的，凉的。***的声音从那枚钥匙的齿痕深处传过来，在混凝土里，在墙里，在地基下，在那片他坐着的这片花园的地下。她在这里，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在多年前被搅拌进混凝土里了，被浇进了地基里，被砌进了墙里。他找不到她了。，从那片花园走到那栋楼前。楼是新的，外墙刷着浅**的涂料，窗户是塑钢的，阳台封了铝合金。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每层四户。她在那栋楼的地基下，在混凝土里，在钢筋水泥的某个角落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楼前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硬的。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放在地上，铜的，凉的。他把它放在那里了，让她知道，他来了。，把那枚钥匙从地上拿起来，放回口袋。他绕着那栋楼走了一圈。楼后面是一片绿地，草是新种的，还没长密。他踩在草地上，脚下的土是松的。她可能在这一片，在草地下，在泥土里。很多年前被王建国埋在这里，很多年后施工队挖地基，把她从泥土里挖出来了，混在那些挖出来的土里，被运走了。他找不到她了。。阳光从楼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举到眼前，阳光在钥匙的表面反**一下。***的声音从那枚钥匙的齿痕深处传过来，从她被他从车站带走的那一刻，从她被他塞进后备箱的那一刻，从她被他埋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她在这里，一直在。从他十二岁那年到他三十多岁，从她在电话里说“有人跟着我”到今天。，从这片草地下，从这栋楼的地基里，从这块他站着的土地上。他要把她挖出来，用手，用他这双手，这双在键盘上敲了九年的手，这双握着那枚钥匙的手。他在那片草地上蹲下来，用手扒开草皮，草皮是新铺的，一掀就起来了。下面是土，湿的，黑的，他用手挖，指甲里塞满了泥。他挖了很久，挖到手掌磨破了，血渗进土里。。坑里没有骨头，没有混凝土，没有她。她不在那里。在多年前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她已经被挖走了，混在那些挖出来的土里，被运到了城市边缘的某个垃圾填埋场，被埋在了另一片土地下。陆远把手从坑里收回来，满手的泥，指甲裂开了，手掌磨破了好几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坑底，铜的，凉的。他把它留在了那里，让她知道，他来找过她了。，把那枚钥匙从坑底拿起来，放回口袋。他走出那片绿地，走出那片小区，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握在手心里，铜的，凉的。她不在那里，在那片绿地下的泥土里，在那栋楼的地基里。他找不到她了。他找了她很多年，从她的电话挂断到今天。他找到了杀她的人，找到了埋她的地方，找到了她可能被运去的那个垃圾填埋场。他会在那里找到她的，在多年后填埋场的某一片土地下，在那些被运来的建筑垃圾里。他要把她从垃圾填埋场里挖出来。。他在***门口下了车，走进去，上楼，走进办公室。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临海市垃圾填埋场的位置。在城市的边缘，在临海市东边，在这座山的同一方向。多年前，那个施工队把挖出来的土运到了那里，把混在土里的她也运到了那里。她被埋在那个垃圾填埋场地下很多年了，在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之间，在塑料瓶和***之间，在腐烂的果皮和废弃的家电之间。她等了他很多年，在那个臭味弥漫的、**成群的地方。，把页面关了。他站起来，把那枚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大门。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橘**的光照在路面上。他走到公交站，等那趟去垃圾填埋场的车。公交车来了，站牌下没有别人，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公交车穿过临海市的傍晚，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荒地。。门关着，铁皮门，生锈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翻过铁门，跳进去。填埋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堆满了垃圾，高的像山，挖土机停在垃圾堆旁边，轮胎瘪了。他在垃圾堆里走，脚下是塑料袋、饮料瓶、***、碎玻璃。他用脚踢开那些垃圾，在垃圾堆里找她。她在这里，从多年前的施工队把土运到这里的那天起。她被埋在这些垃圾下面，多年了，从她失踪到垃圾填埋场关闭，从垃圾填埋场关闭到今天。他来了。，翻到手套磨破了，翻到指甲裂开了，翻到手掌磨出血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从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钥匙的表面反**一下。***的声音从那枚钥匙的齿痕深处传过来，从垃圾堆下，从塑料袋和饮料瓶之间，从腐烂的果皮和废弃的家电下面。“小远，妈妈在这里。”，在那片垃圾堆里，在他站着的这个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垃圾，扒开塑料袋、饮料瓶、***、碎玻璃，扒到手掌磨烂了，扒到血流了一手，扒到他看到了泥土。黑色的泥土，湿的。他用手挖那泥土，挖到他看到了混凝土块，破碎的混凝土块，边缘锋利。他用手把混凝土块从土里抠出来，血从指尖滴到混凝土上。，有一道裂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声带的最后一次振动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不是混凝土的裂纹，是骨头。那块混凝土里，有一块骨头，她的骨头。被混凝土包裹着，在垃圾填埋场的地下很多年。他等到了，在她说了“小远，妈妈在这里”的时候，在她从钥匙的齿痕深处给他指路的那个时候。
陆远把那块混凝土从土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用钥匙的尖端，把那块混凝土一点一点地凿开。混凝土碎块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骨头。不是完整的，是碎了的。他用手把那块骨头从混凝土里取出来，捧在手心里。骨头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那种被混凝土浸泡了很多年之后的灰白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他认识这块骨头。这是颞骨岩部，人体最坚硬的骨头，在颅底，内耳道的位置。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骨折，是声带的最后一次振动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指按在那道裂纹上，闭上了眼。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声带在振动，在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别怪我。王建国。在多年前的那个车站，在她被塞进后备箱之前，他说了那两个字。
陆远把手从那块额骨上收回来。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块额骨旁边。铜的，凉的。她回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在很多年后把她的骨头从混凝土里取出来，从垃圾填埋场里带回来。他要把她带回家，带到他每天都会擦的那个相框旁边。他要让她再看一次自己的脸。
他把那块颞骨用布包好，放进口袋。把那枚钥匙从地上拿起来，放回另一个口袋。他站起来，走出垃圾填埋场。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翻过铁门，跳下去。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那里等。没有车来了，他走回去，沿着公路，从垃圾填埋场走回市区。月光照在路面上，他把那块额骨从口袋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她的骨头，被他找到了。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心跳上方。他把她带回来了，从垃圾填埋场里，从混凝土里，从王建国的声纹里。
走了一整夜，天亮了。他在***门口停下来，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把那块颞骨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从树梢照下来，照在骨头的表面。
他走进***，上楼，走进办公室。把那块颞骨放在桌上，把那枚钥匙放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备忘本，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周蕙兰”下面，在那行“骨头已不可寻”旁边，划掉了那五个字。在旁边写了新的字。“骨头已找到。在垃圾填埋场。在混凝土块里。在我手里。”
他把这行字写完了，把备忘本合上。
站起来，把那块颞骨从桌上拿起来，用布包好，放进口袋。把那枚钥匙放回口袋。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在***大门口，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把那块额骨从口袋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阳光照在她脸上，他把它贴在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那天下午，是更早的，是他很小的时候，她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不是用声带，是用气声，怕吵醒他。
“小远，妈妈爱你。”
陆远把那块额骨从耳边拿下来，捧在手心里。他看着它，阳光把骨头的表面照得很亮，那道裂纹在阳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走了，从银杏树下，从***门口。把那块颞骨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个相框旁边。把那枚钥匙放在它旁边，铜的，凉的。她的骨头和她的钥匙，在她的照片旁边。他把她带回来了，从混凝土里，从垃圾填埋场里，从王建国的声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