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子------------------------------------------，向来准时。，前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样小菜，热粥的白雾袅袅升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傅老国公坐在主位，腰背挺直，花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搁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龙头拐杖，那是先帝御赐之物，他从不离手，哪怕在自家前厅里也不例外。，见傅戬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漾出一个妥帖的笑。“二哥来了。”，还没有长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秀，笑起来像一块无瑕的白玉。，说他性情温顺，勤勉好学，是傅家最出息的孩子。，是真心的。，他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枯井，连涟漪都不起一个。“嗯。”他在右侧落座，端起粥碗，垂眼吹了吹热气。。“昨晚睡得如何？还好。再过三个月便要入营，这段时日早些歇息，莫要熬夜。知道了。”，偶尔傅晟说几句在学堂里的趣事，傅老国公听了点点头，偶尔应上两句。一切都平常，一切都安静，像是这个家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一口一口地喝粥。
他在数时间。
重生至今，不过一夜。他在昨夜将前世所有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从入营，到封侯，到那封书信出现的那一日，像是把一张地图在脑海里重新铺开，山川河流、险关隘口，一一对应，一一落定。
他现在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急不得。
前世的傅戬太直。打仗直，做人直，对朋友掏心掏肺，对敌人当面亮刀。他以为这世道待真心人不薄，以为只要守住疆土、守住袍泽，旁的自有天道公允。
他错了。
这一世，他要学会等。
“二哥。”
傅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听说，父亲已经给二哥安排好了，入营后直接去北境？”
傅戬抬起眼。“嗯。”
“北境苦寒。”傅晟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地夹一筷子青菜，“二哥若是不想去，我听说西境那边也缺人手，父亲未必不能……”
“我想去北境。”
傅戬的声音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傅晟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某种难以辨认的东西，随即又笑了起来。“二哥向来有主见。那弟弟就等着二哥的捷报了。”
傅戬看着那个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前世，他入营之前，傅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当时觉得这个弟弟懂事，心里还暗自高兴。
人有时候真的很蠢。
早饭之后，傅老国公留傅晟说话，傅戬起身告退。他走出前厅，穿过回廊，在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绕到书房侧面的小角门，他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昨夜从自己房中的暗格里取出来的。前世，这枚钥匙是他在十三岁那年偷配的，开的是父亲书房侧间的锁，那里头存着傅家的两样东西：一本是历年往来的人情账册，还有一份傅老国公压箱底从未示人的产业名单。
前世的傅戬从未动过这两样东西。他觉得那是父亲的私事，君子不窥人隐。
这一世，他把两本册子都取了出来，在角门处站定，借着廊下的光翻开，一页一页，细细地看。
他不需要全部记住。他只需要记住其中几个名字，那些与傅晟往来密切的人，那些在前世关键时刻忽然倒戈的人，那些表面上与傅家素无往来、暗地里却在那封书信里出过力的人。
一炷香后，他把册子原样放回，锁好角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二公子。”
是沈云卿。
傅戬转过身。眼前的沈云卿还只是傅府的一个普通家丁，二十出头，长得方头大耳，老实得像一头牛，此刻正端着一盆水站在廊下，见傅戬望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
前世，这个人跟了他二十年，在北境最后一战里，替他挡了穹狼部的一支羽箭，死在他怀里，临死前还在说“将军别管我，快走”。
傅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沈云卿愣了愣。“回二公子，小的叫沈云卿。”
“嗯。”傅戬点点头，“从今日起，跟着我。”
沈云卿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忙躬身。“是，二公子。”
傅戬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到房中，他在书桌前坐下，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别的，只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的是仇人，有的是棋子，有的是可以争取的助力，有的是必须提前斩断的祸根。他把每个名字写得极工整，在旁边标注好时间线，标注好各自的位置与弱点，标注好他打算从哪里下手，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机。
写完，他拿起来看了许久。
然后，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张纸在铜盆里烧成灰烬。
他不需要留下任何东西。
所有的棋局，都在他心里。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傅戬支着下颌，看着那一片摇晃的槐树，忽然想起前世临死之前，他在刑场上看见的那片压城的铅灰色云层。
这一次，他要把那片云，一点一点地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