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像蚊子一直在耳边绕。，背靠着墙。椅子太硬，坐了大半夜，尾椎骨疼得发木。他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对面墙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睡着了又猛地抬起来。再过去几个位置是个老头，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愣愣盯着对面病房的门，从江渡坐下来到现在，姿势几乎没变过。。。屏幕上是母亲今早的缴费记录——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一万二千四。他交了八千，还差四千四。数字不大，但***余额只有两千三。，屏幕的光灭了。，橡胶鞋底跟地面摩擦的声音，急促但不乱。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经过走廊时扫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江渡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响。，闭上了眼。，他还在省城。，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他的工位靠窗，桌上永远堆着文件——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白头、不带头的。他在那儿待了四年，从试用期科员干到副主任科员，经手的文件少说上千份。。标题方正小标宋，一级标题黑体，二级标题楷体，正文仿宋，行间距固定值28磅，页边距上37下35左28右26。，他改过最多的不是**内容，是格式。。处里开了个简短的欢送会，参加的人不多，说的话也不多。处长姓郭，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习惯用食指关节敲桌面。他把江渡叫到办公室，门没关严，外面的人能听见里面说话，但听不太清。
“小江啊。”郭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让江渡坐，“规则这个东西，是给遵守规则的人准备的。不是给质疑规则的人准备的。”
江渡站着，没接话。
“你在研究室四年，业务能力我不否认。”郭处长用食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但你有个毛病——想得太多。”
“想得多不好吗？”
“想得多没问题。说出来，就是问题。”
江渡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郭处长没有继续。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是分流通知。“去人事处把手续办了吧。以后——”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以后到了新单位，少说话，多做事。”
江渡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郭处长，那份关于县域**落地评估的报告，我写了大半年。”
身后没有声音。
“每个数据都是我跑了六个县拿回来的。结论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数据说的。”
他迈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日光灯比县医院这条还亮。
他没去新单位报到。
母亲脑梗的消息是离开***第二天接到的。电话是邻居王姨打来的，说老**早上去买菜，突然右手拿不住菜篮子，说话含糊不清。送到县医院，诊断是急性脑梗死，好在送得及时，溶栓之后稳住了，但语言功能受了影响，右半边身子也不太利索。
江渡当天晚上到的江临。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神经内科。走廊里永远有人，白天是排队等电梯的，晚上是陪床的家属。折叠床、躺椅、硬塑料凳，各色各样的临时铺位贴着墙根一字排开，人挨着人，包挨着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84消毒液的刺鼻、病人身上散发的药膏味、还有从开水间飘过来的泡面味道，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医院才有的特殊气味。
母亲住在312病房，靠窗的床位。江渡到的时候，她醒着，看见儿子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她的手在被子上画了两笔，像是在写字。
江渡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节突出，手背上贴着输液贴，胶布边缘翘起一小截。他把那截胶布按回去，在床边坐下来。
“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着他，眼角渗出一点湿意，但没流下来。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江渡听清了。
“饭……吃了没？”
他点点头。其实没吃。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开始，江渡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早上七点半，挂号窗口开放。他下楼去买粥，经过门诊大厅时看见排队的人从窗口一直排到大门外，弯弯曲曲像一条蠕动缓慢的蛇。两个窗口只开了一个，里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收费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队伍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踮脚往前张望，有个老**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没人催，也没人闹。不是脾气好，是习惯了。
江渡站在队伍旁边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队伍往前挪了一个人的位置。
他端着粥回到三楼。
母亲的主治医师正好查房。女医生，看起来不到三十，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红色笔和一支黑色笔，胸口工牌上写着“沈知予”。她翻病历的动作很快，但不潦草，看完一页用指尖拨到下一页，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她合上病历，对着母亲说话，语速放慢了一些，“阿姨，您今天试着说短句子。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来。”
母亲点头，努力张嘴：“好……的。”
沈知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是真的因为病人说了句话而高兴。她转身要走向下一床，江渡叫住了她。
“沈医生。”
她停下来，侧过身看他。
“我妈需要的一种药，说是县医院没有？”
“什么药？”
江渡报了个药名。是丁苯酞氯化钠注射液，脑梗急性期后的常用药。
沈知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回答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在组织措辞。“这个药不在县医院的采购目录里。目录是五年前定的，那个剂型没纳入。”
“怎么办？”
“去市里拿。市一院有。”她说得很平淡，不附带情绪，但也没有敷衍的意思，“我给你开处方，你坐早班车去，当天能回来。”
江渡接过处方。纸是淡红色的，上面印着县医院的字样。沈知予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药品名、剂量、用法，没有一个连笔字。
“谢谢。”
“不用谢。”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床头柜上的粥，“凉了。微波炉在开水间旁边。”
然后走了。
第三天，江渡看见第三件事。
同病房靠门的床位住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吴，护工叫他吴大爷。吴大爷需要做一个颈动脉支架手术，不算大手术，但需要家属签字。
他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儿子在广东，女儿在**。电话打了，都说回来，但三天了，人没到。
手术拖了三天。
吴大爷每**护工：“今天能做了吗？”护工说等家属签字。他就点点头，不问了。过半天又问一遍。
江渡坐在走廊里，听见护工在护士站跟人聊天：“***回来，字签不了，手术做不了。有什么办法？规矩就是这样。”
规矩就是这样。
这句话江渡听过很多次。在省***听过，在县医院也听过。语气不一样，意思一样。
凌晨三点十七分，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响。
江渡睁开眼，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般的感觉从小腿退下去。对面那个抱编织袋的女人已经彻底睡着了，头歪在编织袋上，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老头还在盯着病房门，姿势没变。
江渡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县城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路灯昏黄，照出几栋不高不矮的楼，远处有一条江，江对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点零星的光。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江底的水，表面看不出流动，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游走。
排队两小时，因为没人通知系统升级。一种药买不到，因为目录五年没更新。一个手术拖三天，因为子女在外地回不来。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奸大恶，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来责怪——窗口收费的只是在干活，采购目录是按规定来的，医院要家属签字是保护病人。所有人都没做错。但所有人加起来，就变成了一个老人在走廊里坐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的签字。
规则的沉积，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把这座县城堵住了。
江渡回到椅子上坐下。
天快亮了。
他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猛发来的。赵猛是他初中同学，在县城开了个快递站。消息内容是：“**怎么样了？需要帮忙说一声。”
江渡打了两个字“还好”，正要发出去，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消息通知的那种闪。
整个屏幕变成淡蓝色，然后跳出一行字，字体很小，像是系统提示，但没有任何App的界面边框。
“县域规则优化系统绑定中……”
江渡盯着屏幕。字迹停留了两秒，消失，换成新的。
“扫描行政区划：江临县。”
“常住人口识别：270,183人。”
“绑定完成。”
屏幕恢复了正常。壁纸是母亲去年在古镇拍的照片，她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老房子的马头墙。
江渡把手机翻了个面。
然后翻回来。
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灰白色的，形状像一个天平，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规则权重：270,183/日”。
他点进去。
界面很干净，像一份公文的首页。顶部是数据面板：常住人口、可用权重、已通过规则数量——目前是0。中间是一行灰底大字：“当前无进行中的提案”。底部有三个入口：发起提案、投票记录、规则库。
江渡把每个入口都点了一遍。发起提案是空的，需要填写提案名称、内容、生效范围。投票记录里没有任何数据。规则库有一个示例模板，格式工整得像他以前写的文件——标题方正小标宋，正文仿宋，落款和日期对齐。
他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腿上。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电梯间那边过来，拖把布条甩在地上的声音湿漉漉的。开水间的灯亮了，有人在接热水，不锈钢杯子碰到开水箱的龙头，发出一声闷响。那个抱编织袋的女人醒了，揉了揉脖子，看了江渡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天亮了。
江渡去开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时经过312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母亲醒着，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正慢慢地把右手张开又握拢，做康复训练。她的动作很慢，每握一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没有叫江渡。
自己一下一下地握。
江渡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天平图标。
发起提案。
屏幕跳出一个文本框，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日光灯管的光跟天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白的光线，照在走廊的浅绿色墙裙上，照在塑料椅子的蓝色椅面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江渡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光标闪了一下，然后是一行字：
《江临县人民医院门诊窗口增开规则》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稳。提案内容：工作日早高峰时段，门诊挂号窗口从现有2个增开至4个，工作人员从行政岗位临时抽调，轮班补偿。生效范围：江临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一层。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一遍，然后点击“发起”。
屏幕弹出确认框：“发起本提案需消耗135,000点规则权重（当前可用权重的50%）作为投票门槛。确认发起？”
江渡点了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界面——一个投票卡片，上面是他刚刚写完的提案全文，下方有三个按钮：支持、反对、弃权。卡片底部有一行倒计时：剩余时间23:59:47。
与此同时，江临县二十七万部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沈知予正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亮起来，弹出一条通知：“江临县规则优化委员会（临时）发起一项投票。”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继续写病历。写了两行，又拿起来，把提案全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猛在快递站门口分拣包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看，挠了挠后脑勺，点了支持。旁边的人问他点啥，他说：“不知道。试试。”
老马在县府办的办公室里泡茶。手机震的时候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拿起手机，皱着眉头看了很久——不是看提案内容，是看那个落款。“江临县规则优化委员会（临时）”，格式规范，措辞严谨，连标点符号都是对的。他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次看的才是内容。
刘守成在家里吃早饭。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在剥一个煮鸡蛋。他看了一眼通知，没点进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剥鸡蛋。
江渡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投票。
投票结果要到明天早晨才能揭晓。二十四小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进312病房。母亲还在做握拳训练，一下一下，很慢。看见他进来，停下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
江渡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有点抖，但没洒。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昨晚……没睡？”她问。声音含糊，但能听清。
“睡了。”江渡说。
母亲看着他，没有戳穿。她的右手又开始握拳，张开，握拳，张开。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江渡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的县城正在醒来。汽车喇叭声从远处传来，楼下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开水间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被所有这些声音盖住了，听不见了。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23:47:32。
23:47:31。
江渡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握住母亲的手。
很凉。
他握紧了一点。